她的手还是冷的。但已经不滴水了。从后院走到正厅这几百步,她身上的水汽一点点蒸发,白无垢慢慢变干,头发也不再贴在脸上。
她走路的样子也在变。刚开始是飘的,脚不沾地。走了一会儿,脚落下来了,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周敏在旁边看着,小声问张诚:“她是不是在变?”
张诚点头:“像在活过来。”
不对。林涵在心里想。不是活过来,是醒过来。
她从几十年的梦里醒过来,正在一点点恢复成“人”
的样子。
虽然还是鬼。
但至少是一个能走路的鬼。
队伍走到正厅门口,绫子突然停下。
林涵看她。
她盯着门口那口五点三十七分的钟。
钟上的指针还是停在那个位置,但钟面已经不转了。分针的影子指着六点三十五分——那是现在的真实影子时间。
绫子说:“这口钟,是我挂的。”
林涵愣了一下。
她指着那四口钟:“都是我挂的。东南西北各一口。为了让进来的人知道,我在四个方向都等着他们。”
“但他们不知道,那不是我在等。是我的影子在等。”
林涵明白了。
那四口钟,是她的求救信号。
她把“她在这里”
贴得到处都是,是想让人来找她。
但进来的人太怕了。看到“她”
字就躲,看到钟上的纸条就跑。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些钟是指路标,不是警告牌。
林涵说:“现在我知道了。”
绫子看着他,眼眶里又有泪光。
但这一次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
像正常人的眼泪。
她说:“谢谢你。”
林涵握紧她的手,迈过门槛。
枯山水庭院还是那样,白沙铺地,几块石头。但天变了——不再是均匀的灰,有了一点点光,从某个方向透过来,像快天亮了。
队伍穿过庭院,走向那扇黑色的门。
门外,那辆黑色婚车还停着。车头对着他们,车门开着。
司机座位上,那个没有脸的人还坐在那。
林涵走近的时候,那张脸开始变化。五官慢慢浮现——眼睛,鼻子,嘴——最后变成一个老人的脸。
绫子说:“他是来接我的。”
林涵问:“他是谁?”
绫子沉默了一秒,说:“我爸。”
林涵没再问。
他拉着她走到车门前。
车门里,后座上已经坐着两个人——就是之前上车的那一男一女。他们还闭着眼,呼吸平稳,像在睡觉。
但他们的旁边,多了几个空位。
林涵回头看那九个人。
周敏,张诚,借眉笔的年轻女孩,中年夫妇,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还有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九个人站在他身后,脸色各异。有紧张的,有期待的,有害怕的,有咬牙硬撑的。
林涵说:“上车吧。”
他先扶绫子上去。她坐进后座,靠着窗,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新娘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