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的钟声刚在脑子里响完,客厅里那股黏稠的沉默就灌满了每一寸空气。
铁柱是第一个炸的。
他把自己的任务面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任何字,然后一巴掌拍在沙发靠背上——让我挨打?这他妈什么破任务!巴掌震得沙发弹簧嗡嗡响,茶几上的果盘也跟着颤了一下。
眼镜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自己的任务内容,读完之后整张脸由白转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让我……主动打电话说想她?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秋雨没说话。她坐在双人沙发的一角,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任务栏,手指攥着裤子的力道比之前更紧了。林涵站在窗帘边上,余光扫了她一眼,看到她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句子。她的任务面板应该跟他的一样,是一段文字描述,但具体内容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林涵把自己的任务逐字看了一遍:
【个人任务·林涵:在副本中找到并阅读爸爸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并在团队中公开其内容。】
他表情没变,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几分。爸爸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主卧结婚照后面那封信是妈妈写给爸爸的,不是爸爸写的。这意味着还有一封信,藏在某个他们还没翻到的地方,是爸爸留下的遗笔。而系统要求他把这封信的内容在团队中公开,而不是偷偷阅读。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如果他找到信的时候旁边没人,他读完系统判定未完成,因为缺少这个动作。所以他必须在找到信的同时确保至少有一个队友在场。
他在心里把这条规则拆解完毕,然后抬起头。铁柱还在骂骂咧咧,眼镜蹲在书桌旁边又开始翻那本《家庭食谱》,秋雨维持着雕塑一样的姿势没有动弹。
五分钟后,铁柱骂够了,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脚上的运动鞋踩在旧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配合电视机那片雪花点的声,整个空间像一台故障的白噪音机。
那个什么破任务非得挨打是吧?铁柱边走边嘟囔,我他妈是建筑工人又不是沙包,凭啥让我扛?还是挨我妈的打?你们谁的任务有我这离谱——
行了,林涵打断了他,现在不是讨论个人任务的时候。我们还有总共二十二个小时来完成共同任务。个人任务激活只是告诉你有一件必须做的事,但没有时间限制。你可以到最后五分钟再挨那一拳,只要挨完活着上车就行。
铁柱瞪了他一眼:你说得轻松。挨打的又不是你。
但我得读一封信,读完还得当众念出来。林涵的声音很平,信上写什么、谁写的、藏在哪,我一概不知。我的任务从可操作性的角度来说比你的难得多。你的任务只需要站那不动让鬼打你一下,甚至可以自己找把椅子砸自己后背充数。规则只写了承受一次来自妈妈的直接物理攻击,可没规定这攻击必须是她主动出手的。你激怒她让她攻击你,和你自己创造一个必须被攻击的场合,从文本上来说是等价的。
铁柱愣了一下,显然从来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闷声说了句:你他妈可真会钻空子。
眼镜从书房探出头来:但我的任务呢?规则写死了拨打座机电话并成功说出妈我想你了。我只能打那个座机,逃不掉的。
林涵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眼镜焦躁。
就在这种微妙又紧绷的气氛里,客厅那台雪花电视忽然发出了比之前更响的声。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去看——雪花点跳动的方式变了,从均匀的白噪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闪烁,像有人在屏幕另一头快速按着遥控器。
三四次闪烁之后,雪花点消失了。电视屏幕切换到了一个正常的画面。
一个综艺节目的录播现场。舞台是那种九十年代常见的大红大绿布景,背景板上写着欢欢喜喜一家人几个烫金美术字,主持人的发型高耸入云,穿着垫肩夸张的西装外套,手里举着麦克风,脸上挂着电视台主持人那种标准的八颗牙笑容。
但那个笑容不对劲。
林涵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主持人的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指甲刮痕。那些刮痕和窗外砖墙上照片里的如出一辙,把五官撕成一道道白色的棱,唯独嘴巴部位完好无损。所以主持人的嘴笑得很大,很标准,八颗牙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亮得刺眼,但他脸上其余所有的皮肤组织都被刮成了白痕。
而观众席上坐着的们就更加诡异了。镜头扫过去的时候,林涵看到几百个座位上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不同的衣服,发型各异。但没有一个人的脸是完整的。所有人脸上的五官都被刮花了,只留下光秃秃的白痕面皮,但所有的嘴角都在同一弧度上咧开着,咧到耳根。几百个咧开嘴的白脸,齐刷刷地朝着镜头。
主持人举着麦克风,声音洪亮且喜庆:今天我们来聊聊——妈妈出门后,家里的孩子都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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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在动,但喉结没有起伏。他的舌头在嘴里翻搅,但那些声音更像是从他胸腔深处直接泵出来的,沙哑、黏稠、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挤压感。
铁柱已经坐回沙发上了,他一只手抓着沙发扶手,指头把布面抠出了五个坑。关了,他的声音是哑的,把电视关了。
他伸手去够遥控器。遥控器就搁在电视机顶盖上,林涵没有阻止他。铁柱按下了红色电源键。
电视屏幕黑了下去。
但声音还在。
那个主持人沙哑的、湿漉漉的声音从电视内部传出来,穿透了塑料外壳和玻璃屏幕,像是直接贴在所有人的耳道里说话:做错事的孩子……要受罚哦……
然后是观众席上的几百个一起开口,那些被刮花的白脸张开了嘴巴,空洞的声带发出了一种重叠的、嗡嗡响的合唱:要受罚哦……要受罚哦……
声音从墙壁里渗透出来。从天花板里渗透出来。从地板缝里渗出来。整个客厅的每一个平面都在共振,那些干巴巴的墙纸像脉搏一样在起伏。秋雨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捂住了耳朵,但她堵不住声音从骨传导进来。铁柱骂了一声,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向电视,抡起拳头——
别砸,林涵出声了,电视是固定的场景物品。打碎了可能有其他后果。
铁柱的拳头停在电视屏幕前三寸的地方,关节凸起,青筋暴起。他喘了两口粗气,把拳头收了回来,转而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墙皮被他砸落了一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墙皮掉下来的时候,林涵注意到墙纸的内侧有一行字。他用手指把那片脱落的墙纸完全撕了下来,露出水泥墙面上用黑色墨水写的一行字——笔迹草率潦草,像是有人用马克笔匆匆写下的:
电话响了别接。电视开了别看。镜子照了别信。门敲了别开。
和之前那些纸条上的字迹都不太一样,更急促,下笔更重,最后一笔拖出很长一道墨痕,像是写这行字的人在最后一刻被人打断了。林涵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他看了一眼——那面墙的位置正好在冰箱正后方,透过厨房门能看到冰箱的侧边。
这也是线索之一,林涵说,虽然不在我们搜集的五条主要线索里面,但它能印证规则。
客厅里那股要受罚的回声还在继续,但声音渐渐变小了,从墙壁里渗出来的部分逐渐消退,只剩电视壳里偶尔还传来一两个模糊的音节。铁柱喘着气瞪着那台黑屏的电视,像是在用自己的意志力压制它别重新亮起来。
眼镜从书房走出来,他手里重新拿起了那本《家庭食谱》,翻到了第37页的残根处,用指甲沿着残根边缘反复刮擦。我刚才又回来看了下这一页,他说,压痕可能不止那句。让我再——
他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和放大功能,从侧面开始一毫米一毫米地扫那页纸的残根。他的动作很慢,侧着光一点一点辨认,手指因为刚才被头发勒伤还在微微发抖。
林涵凑了过去。侧光之下,除了那句要在妈妈回来之前把饭热好,不然妈妈会……之外,残根的最下缘似乎还有一行极浅的压痕。因为那一行几乎已经褪尽了,在侧光下也只能勉强看到几个笔画的残影。
……别……凉……了……眼镜一字一字往外蹦,好像是……别让饭凉了
别吃凉了的饭林涵纠正他,从句式来看,这应该是一个警告,不是一句叮嘱。
他把这条新发现加进脑子里的拼图。饭必须热好,而且不能凉。一旦凉了,就会触发不好的事情。所以他需要在仪式执行之前精确控制热饭的时机——太早了会凉,太晚了来不及。掐着秒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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