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主位那把空椅子。
椅背上,搭着一只手。
惨白的,瘦的,骨节分明的。缺两根手指的——不对,那两根手指已经长出来了,粉红色的,新鲜的。
那只手慢慢缩回去,缩到椅子后面。椅背上慢慢浮现一个人形——碎花裙子,灰蓝色,裙摆沾着土。
那个女人又回来了。
但她不是从钟里出来的,也不是从镜子里出来的,她就坐在主位上,坐在那儿,像从来没离开过。
她面前摆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有肉,有面包,有汤。她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完,她抬起头,看着林涵。
“好吃。”
她说,“你那份。”
林涵盯着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他想起石碑上那行字:客人者,食材也。他想起自己吃过的每一块肉,喝过的每一碗汤。
那些肉,那些汤,是谁的?
女人笑了。她指了指餐桌边的那些空椅子。
“每一把椅子,都坐过很多人。有的坐了一天,有的坐了两天,有的坐了六天。第七天,他们就坐到别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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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
女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门外。
“柴垛里,壁炉里,钟里,镜子里,墙里,地基里。这座古堡,就是他们盖的。”
她站起来,走到眼镜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张没有眼睛的脸。
“这个,新鲜的。”
她说,“今晚就用得上。”
林涵往前走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女人没回答。她伸手摸了摸眼镜的脸,摸得很轻,像摸自己的孩子。然后她站起来,走回主位,坐下。
“吃饭吧。”
她说,“吃完这顿,明天就知道了。”
老胡忍不住了,冲上去就要拽她:“你他妈到底想怎——”
他的手穿过女人的身体,像穿过空气。女人还在那儿坐着,看着他,脸上的笑没变。
“我死了。”
她说,“碰不到的。但你能碰到的东西,很多。”
她指了指桌上的菜。
老胡低头看。那些菜,肉还是肉,汤还是汤,面包还是面包。但肉的形状变了,有的变成了手指的形状,有的变成了耳朵的形状,有的变成了——
一颗眼珠。
白的,圆的,泡在汤里,上面还带着血丝。
老胡往后一退,撞在桌子上。盘子碗哗啦响。那颗眼珠在汤里滚了滚,停下来,正对着他。
眼镜的眼珠。
老胡弯下腰,开始吐。吐出来的全是黑水,腥臭的,像烂了很久的东西。
林涵没吐。他走到汤盆前,拿起勺子,舀起那颗眼珠,看了看。眼珠很新鲜,瞳孔还没散,像刚从眼眶里挖出来的。
他把眼珠放回去,放下勺子。
“这顿饭,不吃会怎么样?”
他问女人。
女人想了想,说:“不吃,明天就没力气干活。没力气干活,就会死。死了,就变成下一顿饭。”
“吃了呢?”
“吃了,就活。活到明天。”
“然后呢?”
女人笑了。那个笑挂在脸上,像一张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