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的任务是修理钟表。
他站在门厅那口大钟前,仰着头看。钟比他高两头,木壳子雕花,漆面斑驳,指针停在两点十九分。钟摆垂着,一动不动,像吊死鬼的脚。
他不敢动。
不是怕钟,是怕钟里面那些东西。昨天周瑾清理壁炉,灰烬里扒拉出十几颗牙齿,人的,各种位置的。今天轮到他修钟,钟里能有什么?手指头?眼珠子?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个小摄像机。还在,凉的。这是他最后的依靠——只要拍下来,就能分析,就能找规律。他是程序员,他信数据。
深呼吸,他搬过一把椅子,站上去,够到钟面。
钟面是玻璃的,蒙着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往里看。指针后面是表盘,表盘上刻着罗马数字,一圈十二个。表盘后面是空的——不是钟表该有的机芯、齿轮、摆轮,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黑洞。
他把脸凑近,想看清那洞里有什么。
洞里有什么东西也在看他。
他猛地往后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扶住钟稳住身子,再凑过去看,洞里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看错了?
他伸手去开钟面的玻璃罩。玻璃罩是活的,往上一推就开了。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根时针——冰凉的,金属的,用力一掰。
时针掉了。
他拿着那根针,愣在那儿。不是拧螺丝拆下来的,是掰下来的,像掰断一根枯树枝。断口不是金属,是灰白色的,骨头一样的颜色。
他把时针往兜里一塞,又去掰分针。
分针也断了。断口一样,骨头茬子。
他把两根针都揣好,开始摸表盘后面那个洞。洞里深,胳膊伸进去大半截还没到底。他摸到一些东西——软的,凉的,一根一根的。
头发。
他手一抖,想缩回来,但手腕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人手。是细细的,一根一根的东西,缠在他手腕上,一圈一圈收紧。他使劲往外拽,拽不动。那些东西越缠越紧,勒进肉里,疼得他叫出声。
“眼镜!”
有人在喊他。他低头看,是林涵,站在椅子下面,仰着脸看他。
“别动。”
林涵说,“慢慢把手拿出来。”
“我动不了!”
眼镜的声音都变了,“有东西拽着我!”
林涵没说话。他爬上椅子,站在眼镜旁边,往钟里看。看了几秒,他伸手进去,在眼镜胳膊旁边摸了一把。摸到什么,往外一扯。
缠着眼镜手腕的东西松了。眼镜把手缩回来,低头看,手腕上一圈红印,像被绳子勒过。但没破皮,也没流血。
林涵手里攥着一团头发。黑的,长的,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把头发往地上一扔,头发在地上扭了扭,像活的虫子,扭了几下不动了。
“那是什么?”
眼镜声音发飘。
“上一批修钟的人。”
林涵跳下椅子,“走吧,别修了。”
“可是任务——”
“你的任务是什么?”
眼镜掏出纸条,念:“修理钟表——让钟走起来。”
林涵看着他手里的纸条,又看看那口钟。钟没了指针,钟面后面的黑洞还在,黑洞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走不起来。”
林涵说,“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时间根本就没动。”
他把刚才从钟里掰下来的两根针递给眼镜:“拿着这个,回去放着。明天如果没死,就算完成任务。”
眼镜愣愣地接过来。两根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金属重。他低头看了一眼断口——灰白色的,上面有细小的纹路,像骨头上的生长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