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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枝干扭曲,树皮漆黑,树冠遮天。但树下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衣服,不是嫁衣,是白色的丧服,头发披散着,赤着脚,站在槐树的正下方,面朝土地庙的方向。
是阿秀。或者说,是穿上了姐姐人格的阿秀。她的脸是平静的,没有哭,没有笑,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穿透了灰蒙蒙的空气,一字一字地传过来:
“未时,我来拜堂。你们走吧。村口的马车今天会来,黄昏之前,离开这里。”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槐树后面的雾里。
雾很浓,像一堵墙,她的白衣服被雾吞没,最后消失的是一只手,手指张开,像是在和谁告别。
阿秀消失在雾里之后,林涵在土地庙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有追上去。不是因为追不上,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告诉他——那不是阿秀。不是那个胆小、神经质、爱哭的阿秀。那个站在槐树下、穿着白丧服、眼神空洞的女人,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或者说,是另一个人格彻底占据了那具身体。哑婆说“阿秀不是阿秀,她是姐姐”
,这句话现在的含义再清楚不过了——百年前活下来的那个姐姐,一直活在阿秀的身体里,像一颗寄生在树心里的种子,等到条件成熟了,就破壳而出,把原来的主人挤走。
“她穿的是白衣服。”
阿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林涵身边,手里捧着半杯水,递给他,“红嫁衣是假的,穿红衣是假的——小九传的话应验了。新娘真正穿的是白衣。”
林涵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像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他不太想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不得不喝。
“红嫁衣是诱饵。”
他说,“穿上红嫁衣的人会被新娘锁定为‘新郎’,但那个新郎是假的,是替死鬼。真正的新郎穿的是白衣,或者说,真正的新娘穿的是白衣。红色是骗人的,白色才是真的。”
眼镜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地上的新娘牌位。那块暗红色的木牌安静地躺在地上,上面的金字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暗淡。他已经盯着它看了快一个小时了,一动不动,像一个丢了魂的人。宁雨蹲在他旁边,轻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劝他放下那块牌位,但眼镜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短发坐在门槛上,把匕首从刀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拔出来,又插回去。黑色的纹路已经从她的脖子爬到了下巴,像一圈胡茬,但颜色是漆黑的,纹路的边缘有细小的分支,像毛细血管一样扩散开来。她的动作很机械,像是在用这种重复的动作维持自己的清醒。
小九靠在神像底座上,帽子重新戴上了,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尖和下巴。他的呼吸很均匀,像是在睡觉,但林涵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在敲地面——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两下,三下,停。有规律的节奏,像莫尔斯电码。林涵试着数了一下,每三次一组,每一组的间隔都一样长,精确得像节拍器。
老烟在庙门口来回踱步,走了十几个来回之后停下来,看着林涵:“你说铁柱的锤子,我去拿。”
“一个人去太危险。”
林涵说。
“人多了更危险。”
老烟把烟头弹到庙外的地上,火星在地上弹了两下,熄灭了,“那个根须怪不知道还在不在村里。豪哥被它吃了,但它是不是就满足了?还是说它还会再找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如果我们要在未时之前做点什么,锤子是必须的。没有锤子,你那根钉子就是一根木头棍子,钉不进树里去。”
林涵没有说话。老烟说的是对的。槐木钉虽然锋利,但靠手劲根本钉不进那棵槐树的树干,树皮太厚了,里面还有一层像铁一样硬的木质部。铁柱的锤子是铁匠铺里最大号的那种,锤头重得像一块砖头,只有那种重量才能在瞬间把钉子砸进去。
“我陪你去。”
短发突然开口,把匕首插回刀鞘,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保持十米距离。一个被攻击,另一个能报信。”
老烟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林涵没有阻止。他从来不是那种会拦着别人去送死的人,但他也不会让别人白白去死。“铁匠铺在村中间,从土地庙过去要经过打谷场和阿秀家门口。你们走的时候,贴着墙根走,不要走路的正中间。根须怪如果还在,它的根须会从石板缝里钻出来,所以不要踩石板缝,踩石板的中间。如果看到地上有黑色的黏液,立刻原路返回,不要往前走了。”
老烟和短发对视了一眼,推门出去了。
土地庙里剩下四个人——林涵、阿澄、宁雨、眼镜,和昏迷不醒的小九——不对,小九是醒着的。他的手指还在敲地面,节奏没有变。眼镜还是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宁雨陪在他身边,阿澄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着老烟和短发远去的背影。
林涵蹲下来,把地上的新娘牌位拿了起来。
眼镜的目光跟着牌位移动,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个牌位,”
林涵翻来覆去地看着,“你说你偷它是为了保命。谁告诉你偷牌位能保命的?”
眼镜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我自己想的。以前过的一个副本,有人偷了神像手里的法器,被鬼追了一路,但最后那个法器挡住了必死的一击。我想牌位和法器差不多,都是祭祀用的东西,也许有用。”
“那个副本里,偷法器的人最后活下来了吗?”
眼镜沉默了。
“死了,”
宁雨替他说,“被鬼追上之后,法器碎了,人也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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