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产妇病房的门没关。
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祭坛还在,三件遗物还在——病历本、胎心监护仪、丈夫的遗书,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板上。病房里的灯是灭的,但窗户外面有一种奇怪的光透进来,不是日光灯的白,不是夕阳的红,是那种月圆之夜的银色,清冷、锋利,把房间里每一个物体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林涵走到祭坛前,从遗书背面把祭文抄了下来,折好放进口袋。他不需要看,他已经背下来了。
怨母张秀芬,你的痛苦我已知晓。
凶手已伏法,遗物已归还。
请你安息。
离开这人间。
二十三行字,不多不少。他用手指把祭文的折痕压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念。
第一句出口的瞬间,病房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慢慢降的,是像有人把空调从三十度直接拧到了零下。林涵的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的手指开始发僵,但他没有停。
怨母张秀芬,你的痛苦我已知晓。
墙面上开始渗出液体。不是血,是那种黑色的、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从墙缝里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下淌,在地板上汇集成一滩一滩的黑色水洼。
凶手已伏法,遗物已归还。
黑色液体里开始冒出气泡。不是沸腾的那种气泡,是像沼泽里冒出的沼气,一个一个,又大又慢,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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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安息。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高跟鞋,一下一下,很慢,像是在踱步,又像是在犹豫。脚步声停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离开这人间。
最后一句念完的瞬间,房间里所有的黑色液体同时停止了流动。
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空气都凝固了的安静。没有风声,没有管道的水声,没有灯泡的电流声,什么都没有。
然后怨母出现了。
不是从门口走进来的,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先是脸,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肩膀、身体、手臂。她像一株植物从土壤里生长一样,从病房的墙壁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长了出来,最后整个人站在了林涵面前。
三米。
不,两米。
不,一米。
她没有往前走,是林涵没有往后退。他站在祭坛前,双脚像钉在了地上,直视着怨母的脸。
这是林涵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
比刀哥描述的更可怕。她的病号服不是染血的,是本来就是用血做的——布料上的每一个纤维都是凝固的血液编织而成,在银色的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腹部的伤口不是一道,是无数道,像是有人反复切开又缝合、切开又缝合,每一道伤口里都有黑色的线头伸出来,像蛆虫一样蠕动。
她怀里的死婴比白天更大了。
不,不是大了,是更完整了。白天她怀里的婴儿还是青紫色的、皱巴巴的、像泡了很久的尸体。但现在的婴儿皮肤是粉白色的,四肢圆润饱满,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新生儿。唯一不正常的地方是它的眼睛——两只眼睛都是纯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正盯着林涵。
怨母开口了。
“你念完了。”
声音比刀哥描述的要平静得多。没有金属刮玻璃的刺耳,没有针扎头盖骨的疼痛,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的人的嗓音。
“念完了。”
林涵说。
“你觉得有用吗?”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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