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站起来,抱着布娃娃原地转了一圈,“你进了这个村子,你就是客人。客人要随礼的。随了礼才能吃席,吃了席就是一家人了。”
小六想反驳,但他的喉咙发紧,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小满凑近他,踮起脚尖,用布娃娃的脸碰了碰小六的脸。布娃娃的棉花从破了的地方露出来,戳在小六的皮肤上,触感不像是棉花,像是干枯的头发。
“哥哥,你怕什么呀?”
小满眨着眼睛,“新娘可好看了。你看过就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小六的手里。
一个小镜子。巴掌大,塑料边框,背面印着一朵花。很普通的镜子,地摊上两块钱一个的那种。
“晚上别照镜子哦。”
小满咯咯笑着,转身跑进了巷子深处,“镜子里的你会眨眼的!”
小六攥着镜子,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镜面。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和他身后长长的巷子。
但他身后没有人。
镜子里,他身后的巷子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盖头遮面,静静地站在他的正后方,距离不到半米。
小六猛地转身。
巷子是空的。
他再低头看镜子。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不对。镜子里的他,嘴巴在动。但现实中,他的嘴闭得紧紧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镜子里的他在说一句话。从口型看,是五个字:“别回头,我在。”
小六把镜子扣在地上,碎成了三片。
他转身就跑,跑出巷子,跑过村北的土路,跑过打谷场,一直跑回祠堂门口才停下来。他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滴在地上,把青石板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他抬起头。
祠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烟,不是红姐,不是任何队友。是一个穿白色寿衣的老太太,佝偻着背,白发稀疏,脸上全是褶子,褶子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她冲小六笑了笑。嘴唇上的红色口红涂出了唇线,糊了满嘴。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祠堂。
小六的腿软了。他扶着门框站了十几秒,等心跳稍微平复了一点,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往祠堂里看。
祠堂里没有老太太。
只有供桌、牌位、香炉,和靠在墙角的那把扫帚。
空无一人。
但供桌上的香炉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张遗照。黑白照片上,一个穿寿衣的老太太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嘴唇是红的,涂出了唇线,糊了满嘴。
跟刚才门口那个老太太,长得一模一样。
遗照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像小孩的笔迹:
“第一个新郎选好了。今晚拜堂。”
太阳落山了。
不是慢慢地落下,是像被人拉下了开关——最后一缕光在几秒内全部消失,暮色从深蓝变成了纯黑。村道两边的红灯笼同时亮了起来,没有灯芯燃烧的声音,没有电线通电的声音,就是突然亮了,像有人给这个村子加了一层滤镜。
倒计时跳动:12:00:00。
陈老伯的第一遍更声,在零点整准时响起。梆子敲在铜锣上,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子,穿透了每一堵墙,每一个屋顶,每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