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霄没有抬头,手指沿着豆荚的裂缝轻轻一掰,那层薄薄的绿壳沿着中轴裂开,露出两排圆滚滚的豆粒。她把豆粒倒进碗里,又拿起另一根豆荚,像刚才一样掰开。
继母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搭话,便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靠在摇椅上轻轻地晃着,手还在那层隆起的弧度上抚着。
那天傍晚,静霄坐在院子里的那口井边。井台的石面被日头晒了一天,还残留着一点微温,贴着她的手心。她低头看着井里那汪深不见底的暗影,水面正在缓慢地晃动着,倒映着天边那轮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月亮。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她身旁停住了,她从那层水面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倒影,是她爹。
他站在井边,和静霄一起看着井里的月亮,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娘虽然貌美,可脑子实在愚蠢,不会管家,当初就应该让她做妾。”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长得随你娘,但幸好,你的脑子跟她不一样。”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转身走了,脚步声碾过青砖地面,沿着廊道远去了。
静霄还坐在井沿上,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他爹的倒影正在缓慢地散开,直到完全消失在水波里。
她娘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被抹掉。那件挂在堂屋墙上的绣品被收起来了,是她娘绣的一副喜鹊登梅,歪歪扭扭地,但是她娘还是把它在那里挂了三年。继母把它换成了一副工笔花鸟,画得精致极了,喜鹊的羽毛根根分明,梅花花瓣圆润饱满。
她娘祭日那天,静霄端着一迭纸钱走到后院。她蹲在墙根底下,那迭纸钱已经被她折成了几迭,她捏起火折子正要凑近纸沿,突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静霄吓了一跳,她回过头。
只见继母站在她身后,她穿着那件新裁的暗红色褙子,肚子变得更大了,在她身前撑开一道圆润的弧度。她低头看着静霄手里那迭纸钱,声音不高不低的:“在这院子里烧纸,不吉利。”
她的目光落在静霄脸上,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现在有身子,见不得这些。”
静霄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迭纸钱,火折子还在她指间捏着,“……今日是我娘的忌日。”
她的声音很轻。
继母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从静霄手腕上移开了,退后一步,站在那里。她爹从堂屋走出来,站在门槛边上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淡淡的说了一句:“别烧了。在自己屋里供点水果就行了。”
静霄还蹲在那里。火折子还在她指间捏着,那层温度已经快要烧到她的指腹边缘了,她才松开手,火折子落在青砖地上,灭了。她低头看着那迭纸钱,伸手把它拢起来,迭好,夹在自己袖口里。她站起来,没有看继母,也没有看她爹,转身走回了自己那间偏屋。
过了几天,静霄突然发现,自己放在床上那件桃粉小衫不见了,她在屋里翻找了几遍,最终看到角落里的一只旧木箱——是前几天继母的丫鬟收拾的,说是把屋里陈旧的被褥换一换新。
静霄掀开那口木箱的盖子,看见那件小衫被随便塞在几床旧被褥下面。她伸手想要将它抽出来,可她听到继母正在廊下和丫鬟说话,她便又把手收了回来,合上了木箱的盖子。
那天下午静霄端着一碗新熬好的安胎药走进继母屋里。药碗搁在桌沿,热气正沿着碗口边缘氤氲地升起来。
继母正靠在床头做针线,看见她进来,笑着说:“放着吧,一会儿喝。”
静霄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问了一句:“……母亲,我娘给我做的那件小衫,你收在哪里了?”
继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以为意的温软:“那件旧衣裳啊——收起来了。天凉了你穿不上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缝针线。
静霄站在那碗药旁边,看着药面上正在缓慢转动的细小漩涡。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药碗的边缘,那层温热的瓷面贴着她的指腹,她静静地看了片刻,看着碗沿浮起的细碎泡沫正缓缓地、一粒一粒地破裂开来。
静霄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那碗药凉到不烫嘴的温度,把它端起来,递到继母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