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劲头一直持续到了码头。
漕运码头依旧熙熙攘攘,干活的、跑生意的人络绎不绝,完全不像镇子里流言所说“漕运断了”
的样子。
卸货的工人在栈桥上来回穿梭,一艘接一艘的粮船靠岸又离港,白花花的米袋堆得像小山一样。
“这是——”
谢无忧的笑意渐渐收了,“不是说漕运断了?”
“每天都有新米源源不断调进码头。”
第四刀勒住马,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可这些米一粒都不会进青柳镇。问题不在水上,在岸上。”
“事不在天而在人。”
柳南池低声说。
“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谢无忧攥紧了缰绳。
“真人请看那些搬运工人卸货后的去向。”
谢无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工人们将米袋从船上扛下码头,没有运往镇上的米铺,而是全部装上了一列货运马车。马车上插着同样的旗子,深蓝色的旗面,正中一个朱红大字:
刘。
青柳镇姓刘的富商,据她所知只有那一家。
“刘半城。”
谢无忧把这个名字从齿缝里碾了出来。
“不错。”
第四刀策马与她并行,声音沉下来,“这些粮都被他收走压在自家仓库里,一粒也不往外流。他只等镇上恐慌蔓延到顶点,再以十倍百倍的价格抛售。到时候,不买就饿死,买……就倾家荡产。”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末了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囤粮而居,待价而沽。他等的就是全镇人的命吊在秤杆上那一天。”
谢无忧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
“仓库在哪?今晚我们——”
“没那么简单。”
第四刀打断她,“刘半城行商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早料到会有人打仓库的主意,多年前就请了一位高人,在仓库东南西北四角布下了杀阵。寻常人闯进去,尸骨无存。”
“可别忘了我是谁!”
谢无忧拍了拍腰后藏着的铜钱剑,“只要过去看一眼,什么杀阵——”
“真人误会了。我不是信不过您的本事。”
第四刀摇头,神情认真,“只是破阵一旦惊动刘半城,他调人过来,免不了伤及无辜。我有个更好的法子,可以不动刀兵就让他自己把粮吐出来。”
“……说。”
“帮林月娥的母亲恢复记忆,让她找回祖传的失传绝技——三面绣。”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
谢无忧皱眉,“林月蛾……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说来话长,但林月娥其实是刘半城的亲生女儿。”
第四刀的声音很轻,风把后半句吹得有些模糊,“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就是三面绣。他把粮扣在手里不卖,想赚钱是一回事,可有另一件东西对他的诱惑更大——权柄。三面绣的绣法是贡品级技艺,拿绣法换官路,拿官路换权柄。粮只是他握在手里的一块敲门砖。”
谢无忧愣了一息。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米铺门口那个傲慢丫鬟的脸——“我们家小姐从不与人分享”
——原来她口中的那个“小姐”
,竟是刘半城的女儿。
“带路。”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返回的路上谢无忧一直没怎么说话。秋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她的手按在铜钱剑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剑柄。
身后的柳南池没有出声催她,只是把缰绳拢得稳了些,让马走得平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