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的,一道刺耳的木凳摩擦地面的声音扎进耳膜,揪着黎叙的神经把他从沉睡中拎了出来。
黎叙怔愣半响,视觉和听觉开始回笼。
视觉。
乡村高中,桌椅老旧,地板浑浊,雾蒙蒙的玻璃下水泥窗台缺了好几个角,泛黄的墙面蔓延浅浅一层褐绿色的苔藓,一身身校服透着灰败的灰蓝,三年水洗后更显复古。
听觉。
细小的嗡鸣声是绝佳的白噪音,八卦小话五子棋,漫画小说小游戏,同学们的高中生活临了也是有声有色。语文老师也是年老体虚,再慷慨激昂也吵不到哪里去。
所以,刺耳的噪音来自于
一名叫孙成宇的男同学,座位在斜前方,与黎叙隔着一条走廊。
他不知为何猝不及防站了起来,面对黑板,可能是在接受语文老师的课堂提问。
语文老师絮絮叨叨但性情温和,平常课堂虽然喜欢提学生问题,但就算答不出来也能安然入座。
所以,此时此刻,讲台上那位嘴角咧到撕裂,撑开一张狰狞可怖的血盆大口,牙龈外翻,黄黑交错的獠牙参差不齐,涎水顺着齿缝往下淌,伸着脖子像一株蓄势待的食人花,几乎要下一秒将孙成宇的脑袋连骨带肉暴戾嚼碎的物种。
应当是他没睡醒的幻觉。
这样一想,安心多了。
所以黎叙打算换个姿势再趴一会儿,最好是能再来一个悠扬的回笼觉。
未果。
因为下一秒,他的胳膊上出现了一只手。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扭头,顺着手伸来的方向,他的同桌将脸完全扭到了他这边,黑黢黢的瞳孔看过来,不知道盯了他多久。
“怎么了?”
黎叙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箍着的修长手指,又抬头看了眼同桌那张不知为何突然有些陌生的脸。
是错觉吗?同桌在他上课睡前似乎不长这样。
黎叙刚刚开机的大脑运转了一会儿,找到了缘由。一向蘑菇头、厚刘海、黑框眼镜一遮遮住半张脸的同桌,不知为何将后刘海向后捋了一把,刘海变稀薄了一些,黑框眼镜立在桌上,露出立体分明的五官和眉眼。
“有事想请你帮忙。”
新面貌新气象的同桌眉眼一弯,唇角微勾,瞳孔漆黑如墨,声音微微嘶哑。
“什么事?”
黎叙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胳膊抽出。
“我的眼睛看不到了。”
同桌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什么?”
黎叙一愣。
“是的,如你所见,瞎掉了。”
同桌顿了顿,抬手用食指隔空圈下自己的眼睛,“现在有在流血吗?我挺害怕的。”
“……”
真的有在害怕吗?用这平铺直叙的语调,讲害怕实在很没有说服力。
不过或许青春期少年就是嘴硬呢,也可以理解。所以黎叙试探着伸手慢慢在同桌的面前挥了挥。
同桌毫无焦距的眼睛一动不动,涣散的瞳孔完全静止,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所觉。
这么突然。
黎叙其实不太想继续这场听起来像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对话,这穷乡僻壤的乡村里瞎了一位形单影只的高中生,他之前没有相似事情的处理经验。
但,毕竟同桌三年且之前也算有点交情,所以还是礼貌表达了关心:“什么时候的事?哪里疼?”
“就刚刚,突然失明。不疼,转动眼球也不疼,没有闪光和重影,没有任何光感,眼睛应该知道大脑的存在,所以不是神经问题。”
问了一句,答了一串,盲得倒是很游刃有余。
没等黎叙再说什么,前排突然探过来一只脑袋,咋咋呼呼,“哎?卧槽,你俩在聊天?叙哥裴询,你俩同桌三年,我上回看到你们说话好像还是上辈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