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峰广场往下走的那段路,比上山的时候长得多。
上山的时候他们是踏云而来的,云海在脚下铺展,六道身影穿过层层雾气,从东侧切入射向主峰的光幕中。那一段路走得快,也走得轻,像是脚下的云层本身在替他们分担重量,云层在他们脚下保持着稳定的托力,把每一步的震动都吸收了。现在下山走的是实路,是那条从主峰广场通往山腰接引台的石阶,每一级石阶的边缘都被无数次踩踏磨得光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偏暗的亮色。石阶两侧没有护栏,外侧就是深不见底的云海,石阶和云海之间隔着一段窄窄的土层,土层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在持续的风中低伏着,保持着向一侧倾斜的姿态,像是被同一阵风反复吹了上千年,茎秆的基部已经固定在了那个角度,遇到更大的风也不会再改变方向。
李俊走在苏浅雪的右边,靠外侧的位置。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边缘和中心之间的位置,刚好能让身体的重心保持在垂直的轴线上,不会因为外侧的云海而产生倾斜。他注意到苏浅雪的脚步在往下走了大约三十级之后开始放慢,不是疲倦,是她在用自己的脚底去确认身体的平衡感,确认自己的重心已经从战斗状态切回到了行走状态。那道赤红光柱冲撞屏障的时候,冲击力是通过地面传导到她脚底的,她的脚掌在高强度对抗中承受了持续的压力,现在正在重新校准它与脚下石阶之间的距离。她的脚步落在那道被磨得光滑的石阶表面的内侧边缘,落点和上山时一致,像是她的脚底正在通过重复同一个位置来确认自己还能踩稳。
王大壮走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五级石阶的间距。那把铁斧竖着靠在肩上,斧刃朝后,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偶尔会擦过石阶外侧的灌木顶端,那些干枯的枝条被他带过之后断裂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位。他走得不快不慢,和自己在上山时的速度没有差别,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同一位置,间隔均匀。他在石阶拐弯处侧过头,把目光从脚下的路径移到远处的天际线,像是在用目光确认那道天际线的形状是否发生了变化,然后收了回来,继续走下一段石阶。
林婉儿走在苏浅雪的左边,脚步比平时更靠前。她每走几步就会侧过头看一眼苏浅雪的脚步,不看她的脸,不看她的肩膀,只看她的脚落在石阶上的位置和踩下去之后停留的时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她把视线放回前方,在她收回目光之后,她的脚步又放轻了一些。她沉默着,一边走一边确认苏浅雪的脚踩在石阶上的位置,确认那道石阶边缘在下午的光线下形成的暗影和她记忆中的厚度是否一致。
小柔跟在林婉儿身后,两只手攥着背包带子,用指腹在带子的边缘来回摩挲着。她的目光在石阶两侧的灌木、石栏和云海之间交替移动,每一次移动都不会超过半息,像是在用眼神不断地确认自己仍然能够辨识出所处的环境,却没有被任何一处景物真正留住。她没有开口,但在林婉儿侧过头的时候,她也跟着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婉儿在看的方向,然后又收了回来。
孙月走在队伍中间。她不紧不慢,步伐均匀,目光在石阶两侧的灌木和山壁之间交替移动。她的呼吸很轻,看不出刚才那场大阵对她的消耗有多大——她不是战斗的主力,但她一直在后方准备着,准备了药和绷带,也准备了万一屏障碎裂时如何切入、把人拖回来的预案。那套预案一直没有被激活,她一直没有用上那些药和绷带,但她的手一直放在她能第一时间取到它们的位置上。
赵山和秦朗在后方偏右的位置,脚步声在石阶上交替响起,保持着恒定的间距。秦朗的短刀刀鞘在腰间偶尔会碰到他的腿侧,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然后停住,然后再次响起。赵山的铁斧靠在肩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每一次拐弯处都会扫过身后的石阶,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他们在山腰接引台停下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偏西的角度变成了偏斜的金色。接引台不大,是一块向外延伸的平台,边缘处围着一圈低矮的石栏,石栏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苔痕,颜色比高处的石阶更深一些,说明这里常年被云雾笼罩。接引台地面是用平整的青石铺成的,接缝处积着一层细密的灰土。几个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或者站着,有人靠石栏,有人在角落里蹲下,有人把后背抵在墙根,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上完成了同一件事——把重心从脚底放下来,让它重新回到地面上。
苏浅雪走到接引台边缘,没有坐下,手搭在石栏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风从主峰方向吹过来,把她肩侧的银白色发尾向侧后方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她没有回头去看主峰的方向,她的目光在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山脊线上停着,像是正在用视线确认那道山脊线的走向和刚才有什么不同。她站了很久,久到接引台上的风已经把石栏表面吹干了,久到光线从偏斜的金色变成偏暗的橘红,在她搭在石栏边缘的手指上镀了一层偏暖的亮边。她没有移动,呼吸正在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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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蹲在不远处的地上,手里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水流顺着她的嘴角溢出一线,沿着下巴滴落在衣襟前,在布料表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她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然后把水囊递给旁边的孙月。孙月接过去喝了一口,拧好盖子,放在脚边的地面上。她的目光在接引台周围扫了一圈,落在石栏内侧那道被风磨出的浅痕上,扫了一眼苏浅雪搭在石栏上的手,然后又收回去,看了一眼酒壶盖上的水珠凝结情况。
王大壮把斧子靠在石栏内侧,走到李俊旁边站定,把双手搭在石栏边缘,指尖沿着石栏表面的纹理走了一遍,在那道被风磨出的浅痕处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开口说:“那道断点还能撑多久?”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而不是在确认某件正在消退的东西。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远处那道山脊线上,他问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等自己确认自己刚才确实问出来了。
李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感知沿着来路的方向向后延伸,穿过云海和山壁的阻隔,落在主峰广场的边缘,落在那道阵基西北角的断点上。那道灵力光幕还在回弹,回弹的速度比正常情况慢得多,凹陷处的边缘已经从暗蓝色变成了偏暗的暖白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偏暗的微光。他感知到断点边缘的灵力正在缓慢地重新汇聚,但汇聚的速度极其缓慢,像是在持续地遇到某种微弱的阻滞。他收回感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深了一线:“还能撑一段时间,比预想的更长一些。他如果急着重新激活,断点会先裂开而不是愈合。他在等更合适的机会。”
苏浅雪没有转身。她还在接引台边缘,望着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山脊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被风带向侧前方,像是正在说给那段距离听:“他等的不是你离开的时机。他等的是他自己重新准备好的时机。他在那道阵基下面埋的东西,不止是血,还有一些他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材料。那些材料需要重新布置才能重新驱动大阵。我在那道光柱收缩的时候,感知到了阵基深处有一段被新覆盖过的痕迹,那段痕迹表面没有阵纹,像是刚放进去不久,可能就在大典开始之前。”
接引台上安静了片刻,风从主峰方向吹过来,林婉儿侧过头,看着苏浅雪搭在石栏上的那只手。手指没有收紧,没有用力,像是已经从高处收回来的绳子,放在那里。她的视线从苏浅雪的手上移到她肩膀的弧线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那段被新覆盖的痕迹,要多久才能重新激活?”
苏浅雪没有立刻回答。她仍然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她衡量了一下那段新覆盖的痕迹与阵基之间正在形成的连接的速度:“如果他在大典开始之前就布好了,那他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等一道缺口出现,然后把它重新补上。”
王大明站在李俊身边,手还搭在石栏上,他的目光从山脊线收回来,落在主峰的方向。主峰顶端还残留着一层偏暗的红色余烬,像是阵纹熄灭之后留下的残影,正在缓慢地消散。那道断点还在,那道裂缝还在持续地延缓阵基重新激活的速度。他侧过头,看了李俊一眼,目光在李俊握着剑柄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补上那道缺口之前,先到别的地方去。”
苏浅雪从石栏边直起身,转过身的时候动作不快,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脚掌已经恢复到了支撑平衡的状态。她的目光从林婉儿脸上掠过,从王大壮肩头扫过,从李俊握着剑柄的手上移开,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她侧过头,看着下山的路,正在从主峰的方向延伸向更低处的山脉。她站了一会儿,开口说:“先离开这里。等他重新准备好的时候,我们至少不在这座山的范围里。”
她迈步走下接引台,从石阶往下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更轻一些,像是正在用脚底重新确认脚下的地面。
她走着走着,在石阶拐弯处侧过头,看了李俊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但足够让他看清她眼底没有沉下去的、仍然悬在那里的一半重量。她没有说话,但她看他的那一眼本身已经在传递一段叙述: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正在她放慢的步速中显现——他看到了那个位置,也看到了她放慢的步速。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间距和来时一样——他走外侧,她走内侧。那道间距正在被反复走过之后变成一段他们已经不需要再去确认的基准线。她走过了拐弯处,没有回头。
王大壮拎起靠在石栏内侧的铁斧,跟上他们的时候,在那道断点位置方向最后扫了一眼——那道凹陷的边缘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暖色,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地回弹。他收回目光,把斧子扛上肩头,跟了上去。林婉儿侧过头,看了一眼苏浅雪和李俊走在前面的背影,她看着他们之间那道不变的间距,那道间距正在被反复走过之后变成他们之间一段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习惯。她没有加快脚步跟上。小柔走在她旁边,也没有开口问。
暮色正在从山脊线漫过来。远处的主峰顶端那层偏暗的红色余烬正在缓慢地消散,像是正在被夜风逐寸收走。接引台边缘那道被风磨出的浅痕在暮色中变得更暗了,那道痕迹的走向和深度都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是正在从视线中缓慢地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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