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说,“但我会在别的地方等。找一个他们能找到我的地方,在他们到之前做好准备。如果在驻点里等,他们一到就会直接锁定整个区域,到时候驻点里的散修都会被纳入压制范围。我不需要这个结果。”
苏浅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闪动,只是在那里落着,像是在确认某件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落回自己膝盖上。
醉道人没有说话。他靠着墙壁,把空酒葫芦放在膝盖上,手掌搭在上面,指腹沿着葫芦表面的纹理走了一圈:“如果你想走的路线需要经过平原地带,他们会提前在那边设立观察点。正堂的人下界之后,第一步往往不是直接锁人,而是先用地面眼线覆盖目标可能经过的路线,等确定方向之后再集中人手进行拦截。你现在动身,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落地了。如果他们在你经过的路线两侧提前布了人,你会在到达之前被堵在半路上。最理想的情况是,你回到道观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找到你的确切位置。然后你还有一两天的时间做准备。但前提是你能在没有被锁定位置的情况下走完这段路。而这条路上最难的部分不是距离,是中间那段穿过开阔地带的过渡区域——从青峰山外围到山地之间有一段十几里的平缓坡地,没有树木遮挡,也没有可以绕行的地形。”
“那就选一条他们不会预判的路线。”
李俊说,“你刚才说他们会在平原设置观察点——那就不走平原。走山,走河谷,走那些他们觉得没必要部署人手的缝隙。如果他们只在宽阔的路面上设观察点,那就走窄的。”
醉道人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一条路可以走。从驻点北面的山脊翻过去,沿着溪谷往东北方向走,绕过昆仑仙宗的防线和仙界可能设观察点的区域。那条路要多走两天,但不会被人发现。我在几年前走过一次,当时是为了避开仙界的探查。那段溪谷的一部分路段非常窄,两侧的岩壁相距不到两步,需要侧身通过,但很安全,因为不会有任何人选择在那里设伏。”
李俊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红心的剑鞘正了正:“那就走那条路。现在就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墙角的醉道人:“你这边能撑住吗?”
“能。”
醉道人说,“援军过几天就到了。他们的人也在调整阵型,不会在一个地方持续消耗。你不在,他们反而更简单,至少不用担心你的身份会提前暴露出去。而且正堂的人下来之后,如果发现你不在这里,他们会在青峰山驻留一段时间确认信息,反而会让昆仑仙宗不敢轻易推进。”
李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片正从云层边缘露出来的月光上。那片光还没有完全照到地面,但轮廓已经清晰了,像是正在缓慢扩张,边缘越来越宽,正在向更远的方向移动,正在逐步覆盖前方的路径。苏浅雪站起来,拿起雪吟,走到他身后,站在那道门框的另一侧。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变慢,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下一次转身之前不回头。她在门框边缘停了一下,让月光落在她握着剑鞘的那只手上,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额外的动作,也没有迟疑,像是这一段行程只是她无数段行程中的一段,在每一个夜晚都曾走过不同的路,选择不同的方向,抵达不同的落脚处。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远处的山脊线在月光下形成一道清晰的黑边,像是被裁剪过的纸板边缘,与天空的交界线干净利落,没有模糊的过渡。风在持续地吹,风声沿着山坡往下走,在一些低洼处短暂地盘旋,然后继续向更远的方向移动,气流在山脊两侧形成不同的压力,让风在通过时产生一种持续的低沉嗡鸣。李俊走在前面,苏浅雪跟在他身侧。她的脚步落在碎石上的声响比他更短促一些,像是每一次踩下之后都在最短时间内把重心移开,不留下额外的接触时间。两人沿着山脊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和脚步声在交替出现,形成一种平稳的节奏。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在一个岔口处分成了两条。左侧是一条相对平缓的土路,表面覆盖着干枯的草屑,在月光下呈现出一层灰白色,边缘有被车轮压过的痕迹,说明近期有人从这里经过。右侧是一条向上延伸的陡坡,石质路面,表面散布着碎石和碎岩,两侧的枯草比人还高,茎秆低垂着覆盖在坡面上方,形成一道不连续的遮盖层,在某些位置重叠交错。李俊在岔口前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右侧那道坡面,又看了一眼左侧那条土路。风从左侧吹过来,带着更浓的尘土气息,没有停留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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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右边。”
苏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左边的土路晚上走会被月光照到,在坡面上往下看能一直看到路的尽头。右边的陡坡有枯草遮挡,高度够遮到腰以上。如果有人在远处观察,不会第一时间看到你经过。而且土路边缘的车辙印说明有人定期使用,就算不是观察点,也会留下痕迹。”
李俊没有回头看她,但他转向了右侧那条陡坡。他的脚踏上坡面的时候,碎石在脚下轻微滑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随即就被风声盖住了。他调整了一下步伐,把落脚点选在那些较大的石块上,踩稳之后再把重心移过去。苏浅雪跟在他身后,踩在他踩过的位置上,落脚点比他更靠前一些,像是用他的脚印做参照,调整自己的重心高度,让每一步都落在他已经压实的位置上。
两人沿着坡面往上走了一段,坡顶的高度比周围的灌木丛高出大约一人多。风从坡顶上方吹过来,比坡下更急一些,吹动干枯的草茎顶端,草籽被风吹散,在月光下像是细小的暗色颗粒在空气中缓慢飘移,向坡下的方向滑去。李俊在坡顶停下来,侧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轮廓已经完全隐入了夜色,只有极远处的一两处微弱光点还亮着,像是正在向更远的地方移动,正在被夜色慢慢淹没。远处最后一处光点又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像是被人用手掌遮住了最后一盏灯。
他重新迈步,沿着坡顶的脊线往东北方向走。山脊两侧的地势比中间低一些,走在脊线上视野更开阔,不容易被两侧的灌木挡住视线。他走了一段路,感觉身后的风稍微变了一些方向,像是从正后方偏向了左后方,风速也变缓了一些,像是正在随着地势的变化而调整自己的走向。
“浅雪。”
“嗯。”
“你在坡上看到那些火光的时候——你觉得他们是来抓我的,还是只是路过?”
苏浅雪走在他身侧,步伐没有改变:“路过不会带阵盘。阵盘是锁定目标的装置,不会随身携带用来赶路。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要找什么,只是一直没有确认位置。直到你放出灵光的那一刻,他们才确定了目标就是你,然后才开始收缩阵型。”
“现在确认了。”
“现在确认了。他们已经锁定了方向,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一步一步地朝你靠近。仙界正堂的人不会在锁定目标之后改变方向,他们会持续往前推进,直到目标被控制住或者彻底离开他们的追踪范围。”
李俊没有接话。他继续沿着山脊往前走,脚步的频率保持在稳定的间隔。风还在吹,从左侧面吹过来,吹动他衣摆的边缘。右侧下方的溪谷方向传来水流的声音,很轻,像是水在石头表面流动时被磨细了边缘,像是一段持续的低语,声音时断时续,像是溪流在绕过石块时改变了流速。月光在他们前方照出一段清晰的路径,路径表面的碎石分布均匀,没有大块的突出物,像是被持续的风反复打磨过。
他走了大约几百步,在山脊一处略宽的平台上停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竹筒本身的植物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苦涩,像是浸泡过某种草茎的清水,在密封的竹筒里存放了一段时间之后吸收了竹壁的味道。他把水囊重新系回去,没有再喝第二口,只是在系绳结的时候多绕了一圈,把结压得更紧了一些,确认它不会在行走中松开。
“浅雪,你说仙界的人到了人间,会先做什么?”
“会先确认你的位置。”
她的声音很轻,“正堂的人办事有固定的流程——先确认目标位置,再观察目标周围的环境和关系网,然后选择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方式接近。他们不会直接出现在你面前,会先确认你身边有多少人、多少人会出手帮你。然后他们会等你落单的时候再动手。如果他们确认你身边一直有人陪着,他们会调整策略,选择在你和同伴分散的时候分别接触,先试探你身边人的底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那如果他们发现我一直和别人在一起呢?”
“那他们会等。等到你身边的人被其他事情引开,或者等到你不得不独自行动的时候。正堂的人不怕等。他们在仙界待久了,等人消耗的时间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他们可以等一天,也可以等一年,只要最终结果符合预期,他们不会在意中间过了多久。”
李俊把水囊的绳结拉紧,让它贴着腰侧固定好:“那就让他们等。反正我有时间。”
苏浅雪没有接话,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沿着脊线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银白色的发尾在月光下被风轻轻推了一下,又落了回去,像是一片被风掀动之后重新平复的织物。李俊跟上去,两人继续沿着山脊走。风从侧后方吹过来,持续而均匀,像是一段被拉长的气息,没有尽头也没有中断,只是持续地从同一个方向涌来,从他们身后绕过,然后向山前的低洼处流去。
在他们身后,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已经看不见了。夜色已经在那片区域合拢了,像是从来没有亮过任何火光。只剩下风在持续地吹,吹过破损的窗框,吹过枯死的槐树,吹过那些被踩实的脚印,然后继续向更远处移动,那声音铺满整片山坡,像是夜色本身在持续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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