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盟和幽都的人没有再出现。”
李俊说,“乌衡走的时候说了不会再来。朱岩也没有再回来。那两百多个妖族都退干净了,第二天秦朗下山巡了一圈,确认山脚下已经没有他们的踪迹了。”
苏浅雪的睫毛垂了一下:“乌衡那个人,说话算话。他说不会再来了,就不会再来。”
“你信他?”
“信。”
苏浅雪的声音很轻,“幽都的人虽然狠,但不骗人。他们觉得骗人是弱者的行为。乌衡活了一万两千年,他只说真话。他既然说了‘不会再来’,那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李俊点了点头。他不想再去想乌衡,不想再去想那天的黑雾和枯骨。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她坐在这里,喝着粥,和他说着话。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银白色的发丝边缘泛着一圈柔和的光晕:“那就好。至少现在,没有人追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是一句简单的陈述。但李俊知道那句话背后是三千年。三千年里她说过多少次“没有人追了”
,又有多少次刚说完就被追上了。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以后也不会有人追了。”
苏浅雪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倒是比我自己还信我。”
“因为你是苏浅雪。”
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把手抽回去。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细密地镀了一层碎金。
下午,李俊扶着她走到院子里,在桃树根旁边坐下。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试探脚下的地面稳不稳,像是在适应重新站起来的重量。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披散着,没有扎起来,衬得脸型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被阳光照透的暖意。阳光从松林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碎金。桃树根缝隙里的那根嫩芽又长高了一截,叶片从十二片变成了十四片,嫩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每一片叶子的叶脉都清晰可见,像是一幅用细笔反复勾勒的小画。断掉的那根枝条已经愈合了,断口处结了一层薄薄的疤,新的侧芽正在从旁边冒出来,细小但有力,像是指甲盖那么大的芽点,正努力往外顶。李俊伸手碰了一下那根芽尖,没有用力,只是确认它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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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比我想象的长得快。”
苏浅雪低头看着那棵嫩芽,眼神里有一丝她平时很少流露的柔和。
“你昏睡了两天,它长了大概两寸。”
李俊说,“我每天早上都来看它一次,它每天都在长高一点。虽然没有你醒来得快,但它也在努力。”
苏浅雪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芽尖,像是怕惊动它。她碰完那一瞬,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安静地放着:“用掉的那几条尾巴,我至少要养一千年才能恢复。”
李俊的心一沉:“一千年?”
“嗯。林婉儿检查过,说我的经脉里有暗伤,本源也损耗了不少。”
苏浅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试着握拳,指尖在第二根指节处微微颤了一下才收拢,力量像是还没有完全回到她的手指上,“以前每次打架消耗的都是灵气,歇几天就能补回来。这次消耗的是本源。那条尾巴碎掉的时候,每一片碎片都带走一点我体内的本源真元。要把它们重新凝聚起来,至少需要一千年。”
她停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却微微弯起,“不过没关系。一千年很长,但我等得起。”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李俊知道那不是平常的事。她用了三千年修出那八条尾巴,其中第八条是最难修的,耗费的时间最久、灵力最深。而她这一次为了挡住乌衡和幽都的联军,用掉了第八条尾巴上的本源。那不只是力量的损耗,是寿命,是时间,是她三千年里日日夜夜坐在桃树下修行、一次一次运转心法、一寸一寸磨出来的积累。那些损耗,现在都成了空白。
“浅雪,不管多久,我都陪你等。”
李俊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一层一层地透进她微凉的皮肤里。
苏浅雪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月光照在冬夜的水面上,映着明亮的光影,却不刺眼:“你倒是比我自己还信我。”
“因为你是苏浅雪。”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坐在桃树根旁边,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桃树嫩芽在微风里轻轻摆动。远处,林婉儿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是在敲一面很小的鼓,有节奏地敲着。王大壮在院子另一头练金刃术,铁斧劈在地上的石头上,火星四溅,每一声都带着沉钝的闷响。小柔蹲在旁边看,偶尔喊一声“又偏了”
,王大壮也不恼,只是调整一下角度,又劈下去。
下午,李俊走到后院,站在空地上。他开始运行五行混元诀。灵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运行一周天,速度比筑基境时快了将近一倍,中途没有任何滞涩,像是有一条河流正在他的经脉里自在地流淌。五色灵光从他体内涌出来,在他身体周围流转,金、青、蓝、红、黄交替闪烁,像是一层流动的光晕围着他缓缓旋转。他试着凝出天狐盾,十五面盾牌同时展开,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个银白色的笼子。每一面盾牌都比以前更厚、更亮,边缘流转着五色的灵光,像是每面盾牌的外层都镀了一层流光溢彩的薄膜。他试着用天狐火剑,银白色的火焰在掌心里凝聚成一把细长的长剑,剑身比筑基境时长了两寸,边缘泛着五色的光晕。温度比以前高了很多,剑刃周围的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连地上的青苔都在迅速焦黄卷曲,发出一股干燥的草腥味。他持剑挥出,剑尖划过空气,留下了一道持续的焦痕,像是一道火焰凝固在半空中,又像是一条细长的裂缝,隔了数息才缓缓消失。
他收了功,看着自己的手。那是金丹境的力量,是他在筑基境的时候不敢想象的。他用了三个月——从雨夜救猫到金丹境,只有三个多月,甚至连四个月都不满。但他知道这中间有多少个不眠的夜,多少次灵气耗尽后的虚脱,多少次经脉被撑到发烫后又重新冷却。他离她更近了——至少在修为的刻度上,这是迄今为止最接近的一次。从筑基到金丹,他用掉了几乎能用的所有时间和力气,像是把一根线绷到最细,没有断裂。
苏浅雪站在偏殿门口看着他。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就靠在门框上,披着一件旧外套,肩上的布料还带着刚压过的折痕,像是刚从被褥上坐起来不久。她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从他的肩膀滑到手腕,从身边散落的灵光斑块移到地面那道被剑气划开的砖缝,然后慢慢地收回来,像是把他从头到尾测量了一遍。
李俊收了功,走到她面前:“我能同时维持十五面盾和十秒火剑了。灵气总量大概比筑基境中期多了一倍半,经脉宽度也拓宽了将近一半。五行灵根之间的转化已经不会再互相排斥了。”
苏浅雪听着,点了点头:“你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从筑基境中期到金丹境初期。正常修士从筑基境中期到金丹境需要三年。”
“那我是太快了?”
“是太快了。但你的身体没有撑不住,经脉没有出问题,灵气也没有失控的迹象,那就说明你不是快,是本来就该到这里了。”
她的声音很轻,“以前玄帝从筑基到金丹用了三个月,你比他慢了一点,但你的根基比他稳。你每一个境界都踩实了才往上走,不像他当年,是跳着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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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着上去?”
李俊有些意外,“玄帝还会跳境界?”
“他会。”
苏浅雪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当年从筑基到化神只用了七年。很多人都说他是天生的仙帝。但他也因此在后期吃了不少苦头,根基不够扎实,有些术法练了十年才能稳定释放。你不一样,你的每一步都走得比他慢,但也比他稳。”
她停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词,“慢不是缺点。你是在盖地基,他是在起高楼。”
李俊听了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看着掌心里那层刚刚散去不久的五色光,经脉里的灵气还在平缓地流动着:“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走的路,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