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穿过松林的缝隙,落在清虚观斑驳的院墙上。露珠在瓦片上凝结,顺着倾斜的弧度缓缓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木鱼。
李俊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城中村那种麻雀的叽叽喳喳,而是山林里特有的、清脆得像水滴落进深潭的鸟鸣。他睁开眼,看到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挤进来,在铺满灰尘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带。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来。
被褥是林婉儿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棉被,晒了一下午,还有阳光的味道。虽然薄,但盖在身上很暖和,比城中村出租屋的地铺强多了。他侧过头,透过半掩的木门,看到院子里的景象。
苏浅雪站在那棵桃树下。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袍,是道观里找到的旧物,宽大的袍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垂到腰际,发梢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闭着眼睛,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掌心朝内。
灵气在她周围缓缓流转。不是战斗时那种狂暴的旋转,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溪水一样的流淌。空气中的松脂味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桃花香——那是她自带的体香,平时被收敛着,只有在修炼或放松的时候才会溢出来。
李俊看了很久。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微微上翘,鼻梁的线条从眉心延伸到鼻尖,像一座小小的山脊。她的嘴唇没有抿紧,而是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
他忽然觉得,苏浅雪其实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扛了太久、撑了太久、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之后,深入骨髓的疲惫。她平时把这种疲惫藏得很好,藏在清冷的表情后面,藏在“没事”
两个字后面。但此刻,在无人的清晨,在那棵桃树下,她的疲惫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弥漫在她周围的灵气里。
李俊从被褥里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穿上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苏浅雪还是听到了。她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中像两汪清泉。
“醒了?”
她问。
“嗯。”
李俊走到她身边,站在桃树下,抬头看了看那些青涩的小桃子,“昨晚睡得好吗?”
苏浅雪想了想:“还行。”
李俊知道她在骗人。她的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但他没有拆穿她。
“婉儿呢?”
他问。
“下山了。”
苏浅雪说,“她说要去村子里买鸡蛋,中午给你们做蛋炒饭。”
李俊笑了:“她倒是闲不住。”
苏浅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一直都是这样。在一个人待不住,总要找点事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浅雪。”
李俊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在青丘的时候,也种过桃树吗?”
苏浅雪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种过。”
她说,“青丘到处都是桃树,不用刻意去种。每年春天,桃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粉色的。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走到哪里都带着香味。”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是青丘最好的季节。”
她顿了顿,“可惜再也没有了。”
李俊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他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失去,没有资格说“我懂”
。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浅雪没有抽回去。
她的手比以前暖了一点。不是错觉,是真的暖了。在城中村的时候,她的手总是冰凉的,像冬天里的石头。但在这里,在晨光中,在那棵桃树下,她的手有了温度。
“阿俊。”
苏浅雪叫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