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品名称只有一个字:潺。
“怎么了?”
晏清竹双目轻垂,白皙修长的指节握着茶碗,随后解释道:“之前合作商送的。我并没有多注意。”
“没什么,只是我父亲公司的产品罢了。”
洛木打量着茶叶分装,没有想到会在凌阳见到父亲的产品。从来不了解家中企业的洛木,还以为只有在楚江自产自销。产业做大做强,洛木却什么都不知。
这几年来,洛木极力找寻关于潺公司的有关信息,可都无疾而终。只是在机缘巧合下认识林起云,才得知公司信息一二。
“是吗,未来的茶叶继承人?”
晏清竹嘴角轻撇,似笑非笑。凛冽的双目打量面前这人。又将泡好的茶杯递到洛木面前。
恍惚间,脑海中浮出一个词:企业联姻。
“我可不是。”
洛木并不觉得这是个玩笑,反而一脸严肃。难言之隐自然可以永远烂在肚里,可洛木不能不对自己坦白。而面前晏清竹,洛木却有种推心置腹的信任,恨不得连同自己的生命也一起吐出来。
洛木凝视清澈的茶水,语气轻缓:“你知道为什么要叫‘潺’吗?”
晏清竹继续沏茶:“潺湲如可即,欲问芦蒋声。”
洛木听闻这人的回答,不禁笑了声。这孩子还是太单纯了些。
“本来应该叫做孱,可查了意思后,我父亲觉得不吉利,所以改叫成潺。”
洛木轻抿一口茶,在口中又苦又涩,便是这茶的特色。
一般的茶水经过几次冲泡就失了茶味,而“潺”
茶却是第一口苦涩,经过反复冲泡,才能逐渐感受到茶本身的回甘与香醇。正是验证了“潺”
字。
“可当初我父亲其实并不懂这两个字的发音与意思。”
洛木轻叹一声,“他只看到了右半部分。”
“多子。”
晏清竹还没有反应过来,洛木话音刚落,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他还有一个养子,所以什么家族重任也落不到我身上。”
洛木对于这命定的犹如戏剧般的结局,也曾痛苦挣扎,但最后不过是将自己撕裂得伤痕累累。
空旷的客厅内,唯有两人沏茶饮茶。霎那间洛木才回忆起当初十七岁时也同那人在楚江沏茶畅谈,只不过失了当初十七岁时那份憧憬,如今两人之间的隔阂是源于洛木而起。
“清竹。”
许久,洛木再一次唤她。
晏清竹抬眼,目光若如融化末冬的积雪,带来春的气息。
“如果我说……我说如果……”
洛木恨不得将想说的话嚼碎,将那漂泊的意识转换成浅显的语言。只是洛木不善表达,不知如何向面前这人说明自己的想法。
洛木想赌一次,想做那个挑战命定殊途的赌徒。
晏清竹握着茶杯的指尖微颤,眸中倒映着洛木的面容。她曾经想问的所有问题好似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我说,如果我会让你变得不幸,你还会选择我吗?”
洛木语气微弱,犹如来自虚无的深渊,一声渴求的回音。
两年,那是无数深夜折磨着洛木的沉疴痼疾,如今是洛木选择将其袒露在天光之下,将溃疡重新揭开,重新原形毕露。
“我本身就信命数,若这条路是艰难的,我也认了。”
洛木混着鼻音,不忍凝视面前的晏清竹。
可偏偏就是有一人出现在洛木的生命中,费劲心思了解她的一点一滴。会讲不好笑的笑话,会一起在陌生的城市欣赏本就没意义的烟花。理解洛木陷入自我挣扎后苟活的呼吸,在她莫名其妙疏远后心甘情愿接受,却从不诋毁她半句。
那人愿意在洛木昏暗、麻木与愚昧的生命中,作她发光发亮的太阳。
洛木双目盈盈,一滴泪悬在眼眶中,随即划过脸颊,掉入杯中。
“从小身边人说我心狠,我都认了。”
“可我那时听闻,我竟然可能会狠到会伤害你的程度。可若是你要替我承担一切,我是不愿的。”
洛木将头转向一旁,指节抹去挂在脸上的泪。眼角泛着红,睫毛微颤,强烈的哭腔抑制不住情绪的翻涌:“我以为只要晏清竹的生活里没有洛木,她就不需要替洛木挡下那些不必要的苦楚。”
“晏清竹,你恨我吧。”
洛木弯下身,用手遮住委屈得狰狞的面容。
断崖式般的分别,所有答案在两年后才得以知晓。洛木无声,晏清竹也无声。洛木不知怎么面对晏清竹,不忍询问她是否会因为这件事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恍惚间,洛木被拥入怀中,细腻的苦橙叶香弥散在鼻尖。晏清竹一手将她搂在怀中,一手轻抚洛木的秀发。清晰的下颚抵在洛木耳边,低语一声,犹如令人酥麻沉醉的酒精,却足以让洛木所有的理智溃不成军。
那一句话足以剥夺洛木理性与尊严,可又赐予如鸟群盘旋于苍穹的,难以言喻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