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章沉默片刻:“好晚了,快睡觉吧。”
秋冬总是比春夏过得更快些,新学期开学,学校又来了许多新鲜面孔,大家在实验室发愁哀嚎,连轴熬大夜,看见梦章遵从旧俗,仍旧喊她“何老师”
。
梦章也从学妹变成了学姐,明白了万事或许都要倚靠那一点缘分。
小孩们求她答疑解惑:“学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塔罗?上香?或是吃一顿麦当劳?都快毕业了,梦章仍旧没能找到正确答案,或许外来食物听不懂国内的祷告,不过没关系,她马上就要去赫洲了。
导师推荐她参加学校联合培养博士生的项目,她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冬日总是多雨的城市,去往永恒的夏天。
拿到录取结果那天,海城下了一场暴雨,梦章撑着伞走进雨里,拍下路面上噼里啪啦降落的烟花发给存真。
她和存真偶尔也会联系,三五日说一次天气,八九日讲一讲吃食,再之后,时间间隔越来越长,存真总是很忙,她也没有太多闲暇时间。
“你看。”
是烟花,亮闪闪的,一簇一簇的烟花。
梦章曾看过两场此生最美的烟花,然而天际被照亮的瞬间,她却没有看天,只想看她。
手机震动,收到存真的消息,她说:“好大的雨,快回去吧。”
“嗯,好大的雨。”
海城禁烟,再也看不到烟花了,只有——好大的雨。
毕业典礼后,梦章在海城的生活彻底结束,距离出发赫洲还有一段日子,她回到北城,存真却要离开了。
存真说:“北城毕竟不是苏城嘛,想休息一下,毕业之后一直没有休息,累了。”
“真不巧。”
梦章笑着,“你要是早点离职,就能去海城找我玩了。”
“是啊。”
存真指给她看,“是北港地铁,你说北港地铁,会从北城开到港城吗?”
梦章看向窗外:“应该会吧。”
她们都没有说,都你有空,可以来赫洲,可以来苏城,她们长大了。
八月中旬,存真离开了北城,梦章开始整理去往赫洲的行李,她独自一人去往那样远的地方,姑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看见什么都想给她带上。
临近出发,她又从地下室拖出一只行李箱,里面的东西都是梦章高中毕业那年,从苏城带回来的。
姑姑说:“一直没敢给你动,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梦章哭笑不得,箱子里装的都是高中时的课本、笔记、穿过的校服、成绩单一沓一沓夹好留存了下来,但她要这些老物件有什么用呢,她早就不是十七岁了。
铅笔盒里装着几张纸条,梦章打开看,纸条保存得很好,字迹像是刚刚写上的一样。
——“梦章,你要吃什么?”
——“都行。”
——“都什么行,给她点荷塘小炒,番茄炒蛋,外加一份白切鸡,哎?梦章,北城的番茄炒蛋真的是咸的吗?”
——“真的。”
——“什么!等我去了北城,一定要尝尝看。”
后来她们真的去了北城。
再后来,再没有后来。
箱底压着一只破损的双肩包,毕业那年暑假,回北城的路上包包拉链忽然炸开,姑姑说,坏了就坏了,甭修了,坏了刚好买新的。
连这只坏了的包,姑姑都还留着。
梦章把它从箱底拿出来,一只胶卷忽然从侧袋里滚落,掉在她的脚边。
那年在海边,存真租了一台老式胶片机,她说她特意学了双重曝光,只要按两次快门,她们就能出现在同一张相片上。
结果旅行结束,存真却把胶卷弄丢了,怎么找也没有找到。
梦章转动着失而复得的胶卷,那几天都拍了什么,她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但她记得在在那个看烟花的海边,她们曾拍过一张合影,存真在左侧,她在右侧,她轻轻伸手,握住了存真的影子。
这么多年,她一直想看看这张照片。
胶卷冲洗店大多都在外地,梦章翻遍了整个北城,在城郊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照相馆,她跨越一整座北城,总算在店铺关门前赶到,等待的每一秒都犹如一年那样漫长。
过了许久,暗房的门总算打开,老板探头问:“姑娘,你是不是没挂上卷啊。”
梦章像是有些没听懂:“什么。。。。。。”
老板解释着:“这是个空白卷,啥也没洗出来,第一回用吧,第一回总有挂不上卷的。。。。。。”
梦章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面上,老板慌忙止住嘴头的话,安慰着:“没事没事,大不了再拍一次,总有下次嘛,下回再来。”
“没有下次了。”
梦章呢喃着回答:“没有下次了。”
第二日,是她们认识的第十年,梦章启程前往大洋彼岸,老箱子里的东西被全部放回了地下室,除了那只装着纸条的铅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