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是本科毕业呢,但学校层次不错;但当下薪资又很高,不过没有编制,等同于随时会丢掉工作;家庭经济状况等同于无法提供任何支持;那么随意打发给大专甚至高中毕业的大龄男性吧,反正市场上的雄性生物多的是。
雄性太多了世界迟早要完蛋的。方荷将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搁置、再搁置。
但还是会想起她读本科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毕业后亲人会变如脸,仿若被清朝人夺舍一般迫切地想要将她“卖”
出去。
她认识到自己只是一枚被摆在棋盘上的筹码,当旁的棋子都在按照规划好的路线行进时,只有她因种种原因被淘汰下来,被命运糊弄过前半生,再伪饰一番,然后再被推上赌博的轮盘。
她尝试违背这样的安排,落得一些“反抗”
“不成熟”
“迟早后悔”
的罪名。实则她最大的后悔应当是降生本身,当婴孩意识到降生使它被困于这具孱弱的躯体,并将以此承受痛苦数十年,她应当为既定的未来感到无力悲伤而哭泣。
“应该有吧。”
阳光穿透云层,从窗口偷偷溜进来,方荷看着叶凉所坐位置上的光晕,穿透她的身体。她伸手去触碰那团光线,与叶凉的手交握在一起。
“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会失去你吗?”
她对空气发问。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在高空之上,叶凉感知不到与地面的联系,施法直接影响到方荷的概率几乎为零。她想象在书中读到的吊桥效应,方荷如今是她与周遭现象世界唯一的联系,唯一先验、且不会改变的,她理应对方荷产生一种名为“爱”
的情感。
在上一个梦境中临近开花的发情期激素残余仍旧在追她。
她会有这样的情感吗?
叶凉依然会认为她只是在模仿人类,哪怕这一伪装已不再拙劣而是游刃有余——至少没有人会再将她当作病人,或是在与她交流时恐惧地尖叫跑开。可她与人类终究是不同的物种,她难以想象人类的情绪从何而来,心脏、大脑,还是灵魂?
倘若她现在将这一疑虑讲给方荷听,她或许会听到笛卡尔对动物灵魂和植物灵魂的分类方法。但她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就像她在与方荷重逢之前,从未想过她已与自己记忆中的存在大相径庭。
由此推断记忆也并非全然可信的东西。记忆当然会欺骗她,会去伪存真,只留下最值得反复品读的部分,喜悦也好悲伤也罢,崇高性总是最后被剥离的。
飞机终于开始与地面靠近。
先所有人一步的,叶凉与这片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产生联系。根茎先一步探下泥土,与周围的草木交流。这片土地的水分很充足,地下有暗河流淌,恰好补足了她在飞机上长时间缺水的状态。
“你带人来这边登雪山?”
未开的油菜花朝她晃了晃,“最近几天的天气可不算好。”
“对咯对咯,”
黄葛树举起叶片抵挡了一会儿冷风,“这段时间的天气都不会好吧?”
“但我看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是晴天呀?”
叶凉有点迷茫。
“嗨天气预报能信个鬼呀,”
油菜花撇撇花苞,“你当然是要信我们本地植物噻。”
“那我该怎么办?”
植物的交流方式很简单直白,叶凉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那下一个能上山的日子是多久之后。”
“晓不得晓不得,”
黄葛树说,“这哪个晓得嘛,这边的天说变就变呐。”
“那是个什么人嘛,对你很重要?”
油菜花看叶凉萎靡不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说说,我们都来帮你想想办法。”
“谢谢你啊,但……还是算了。”
叶凉低垂着叶子,头顶的花苞便由此显露出来。
“嘿嘿,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个人类女娃吗?”
油菜花靠近她,嗅嗅,“这个味道……你要开花了你晓得不?”
叶凉倒吸一口凉气。
“好奇怪,看不出你是什么花,”
黄葛树太高,又是老花眼,拼了命地低头看都没看清叶凉长什么样,反倒是年轻气盛的油菜花围着她转,“你是从哪儿飞过来的呀,南方吗?这个天气怕是不适合开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