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知道啊。”
“通灵吧?我们能和人类通灵吗?”
“当然可以,狐妖还能窃取人类的生命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嘘——她看过来了——”
听不真切,她下意识抓住什么东西来确认存在感,她真的抓住了——叶凉的手。
她仍在游戏里。
一个大活人不会平白无故夜晚出现在她的房间里,这一认知让她微微松了口气,既然如此无论体感多么真实,她所见到的一切仍旧是代码编织的假象。
低声说话的是什么?精灵吗?
感知一瞬间迟钝下来,她似乎触碰到了一堵认知的墙,隔绝着她和世界的另一层。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以抵御这种怪异的凝滞感,却被沙发绊倒,带着叶凉一起跌进了沙发里。
好近。
叶凉猝不及防被她拉着一起跌在了狭窄的单人沙发中,一只手还被方荷虚虚扣着,另一只手撑在她腰侧的绒面,关节处有了些许血色。
方荷和她灰绿色的眸子离得那样近,仿若透过一面能够映出本相的镜子,她忽然觉得很狼狈。
她在一段数据面前自惭形秽。
是毫无缘由的,她微微垂下眼,转移注意力开始思考叶凉的裙子模仿的是现实中的何种材质。碎花纹应当是某种现实中存在的植物,她对此了解不多,倘若她知晓花朵的品种,她是否可以从与它有关的故事中推测出这个角色设计的意义?
“你不喜欢这里吗?”
她微微用力,叶凉顺势被她推开,神色自若,方才的意外似乎没有对她造成丝毫影响。
“谈不上喜欢,”
方荷总是给出折中的答案,哪怕是于她自己的感受,也要顾及定性所带来的后果似的,“这里只是一个……下班后提供休息场所的地方。”
叶凉坦然坐在沙发一侧的扶手上,而那处几乎没有向下凹陷,好像她只是一具轻飘飘的灵体,游戏设计者并未在此细节上多花心思。方荷还记着刚才短暂体验过的空洞的幻觉,这会儿她却已经听不见飘窗传来的讨论声,目光所及之处也不再被元素本身环绕包裹。
“休息不好吗?”
叶凉问她。
“休息是不错,但更多时候,哪怕是节假日或者请病假在家,也会收到与工作有关的各种消息,”
方荷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她为什么要向一个游戏NPC解释这些,“如果不回复,它们可能会堆积到下一个工作日,也有可能召唤出+1。”
“它让我想起工作。”
她说。
这是一种贷款焦虑,方荷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有点问题,积极接受治疗果然是很正确的。但叶凉只是点点头,方荷不知道她内置的AI智能体能否理解自己的话语逻辑。
但叶凉只是朝她伸手:“我们换一个地方。”
这一次方荷拉起她的手叠放在了眼睛上。微弱的光感让她知晓周遭环境正在褪去,变幻,这个过程格外久,久到给予方荷足够多的时间去思考她希望去到何处。
可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叶孤舟,在海上漂荡许久,久到脑海中的景象已经被海水侵蚀成边角破损泛黄的旧照片,模糊不堪。
她应当是有真正想要去的地方的。
——可她现在不知道。
但她再次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人的原野上。
“你还记得这里吗?”
叶凉怀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希冀问她。
方荷像是突然被拨回正轨的时钟指针,游戏体验报告的需求跨越大半个地球终于追上了她。她是要写游戏体验报告的,“你还记得这里吗”
看似是一句简单的问话,实则可能是决定游戏后续走向的关键节点。
她这会儿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大病,与方才的状态判若两人。她像是午休到两点被闹钟吵醒,切换人格一样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与叶凉相识不过短短几十分钟的时间,当然不可能记得叶凉带她来到的这片原野。游戏主要控制角色(main-trolledcharacter)通常是失忆的,这不仅方便玩家更好地代入,也方便策划后续填坑完善剧情。
“不记得了,这片原野对我们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虚心求教者。
对这样的状态切换,叶凉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安,似乎方荷微微卸下的防备又对她竖了起来。她开始反思,或许自己不应该这么早带方荷来到这里,方荷说不记得,在人类的眼里草原果然并无区别。
如果方荷根本不记得她,她也不清楚对方有何心结,无法实现她的愿望,那她要怎么渡过这场劫数呢?
她什么也不知道。她看古书上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觉得那自己应当是很知了,毕竟她知自己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