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殖区的铁丝网在第二天彻底完工了。最后一根绑扎线被拧紧之后,老周从木桩上跳下来,站在地面上仰头把整片网面看了一遍。
网面在墨色的天幕中铺开成一道平整的银色网格,边缘被卡扣锁死在横梁槽口里,没有一处松动或者翘起的缝隙。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最近的那根拉线——金属丝在绷紧的状态下出了一声极细的、像琴弦被轻拨了一下的声响,在极夜安静的空气中拖了一拍才消散。
那道声响落在鸡圈周围被清理过的地面上,带着一种确实牢靠的感觉,像一个人在确认了锁扣已经扣好之后习惯性地拍了拍门板。
行了。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沾的铁锈和灰尘,就算那东西再来,爪子也伸不进去了。
姜暮烟站在养殖区入口处看着那道被铺平的网面,把目光从网面上收回来,落在那群正在鸡圈附近聚拢的人影身上。
干瘦青年蹲在木桩旁边系鞋带,把鞋带的两端拉平之后打了两个结,拽了拽确认了紧度。矮胖同伴正在把那些被剪断的旧铁丝头归拢到一只废桶里。
老周站在鸡圈门口,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里面重新开始低叫的鸡群声音,然后转身去查看那道铁丝网底部的密封性,弯腰用手掌压了压网面与地面的接缝处,确认了没有能容一只小型动物钻过去的空隙。
猛禽的事,大家也都看到了。姜暮烟的声音在麦地边缘的空地上响起来。
她的站姿随意,双手插在口袋里,但她开口之后,那些正在整理工具和铁丝的人群陆续停下手头的动作,以她为中心聚拢成了一圈。
现在是极夜,那些东西在天上飞,地上的人不容易提前现。养殖区虽然是保住了,但不能保证所有的动物都安然无恙。大家注意安全——尤其是小孩子,她说,身边不能离开大人。
小姑娘正蹲在养殖区外侧的草地上,她的目光落在老周正在检查的那段铁丝网边缘,像在观察那道紧绷的银色网格在油灯光线中被拉出的纹理。
听到姜暮烟提到小孩子时,她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微微往后靠了靠,离她身后站着的老周更近了一些,把自己缩进了那道阴影里。
老周直起腰来,目光在鸡圈和人群之间扫了一圈:那东西确实厉害。那么大的翅膀,落下来的时候一点声都没有,我就在棚子里都没听到动静。要是它冲着人来的——大人还能挡一挡,小孩确实防不住。
所以这几天,天黑之后尽量别出通道。有事让大人去做,小孩留在屋里。姜暮烟的声音不高,但语不快,确保每一句都清楚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再观察两天,如果猛禽没有再来——那我准备去一趟地下城。
她的话音落下之后,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那道安静像一阵刚刚被石子打破的水面的余波正在从中心朝边缘扩散开去,带着细微的震动。
程火从保温棚侧面走出来,手里那盏改装的油灯已经被他放下了,只有他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层暖红色的微光,像在刚刚熄灭了火焰的灯芯上方停留了一瞬。
地下城?我报名。那地方在西南山区的地形我走过一段。而且你要是想找入口,光靠精神力探岩层效率不够高。我跟你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姜暮烟看了他一眼。报名之前先听完条件。
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下,此去危险,不必我多说。有些话我说头里——你们慎重考虑。我要的队友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可不是让人从后面捅刀子的。要是有人背叛——我可以保证,你们会死得很难看。
她的目光在人群上方扫了一圈,落在那些被油灯光线照亮的面孔上。
那些面孔的表情各不相同——老周把铁钳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纪深的目光在她说话的过程中没有离开过她的方向,他身边的那个高个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程火站在侧面的位置指尖的暖红色余温在她说出捅刀子那几个字时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末世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姜暮烟把那句话放出来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依然平直清晰,至少目前,我们是一个共同体,一个小基地。我们现在至少可以解决自身温饱,已经比很多其他地方好了太多了。大家该种地种地,该巡逻巡逻——要是有二心的,有更好的去处,也可以离开。我绝无二话。
系统在姜暮烟的意识中带着一种观察完成之后的总结语气开了口:你搁这做思想动员大会呢?
没办法。她在意识中回应,往后危险越来越多,我得在它们来之前先把地基打好。立规矩比等出了事再补规矩容易。
程火站在人群外侧没有说话,但他在往后的危险那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目光极其短暂地垂了下来,落在他自己指尖那层已经暗下去的暖红色余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