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一直没洗过吧?你这脚已经腌入味了!你鞋底子都磨平了,脚趾头都快从鞋头那个洞里露出来了。
老袁从躺姿改成坐姿。他那条枕在脑后的胳膊抽出来撑在干草上,动作带着一种被戳到了痛处的迟缓,伸手把脚边那双靴子捞过来抱在怀里翻了个底朝天看了看。
靴底的防滑纹路确实磨平了大半,脚掌受力最大的那个位置已经磨穿了一道拇指盖大小的洞。磨平了怎么了。能穿就行。
那你也得洗脚啊——干瘦青年在门口蹲着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知不知道你那双靴子一脱,这整间棚子里的人都不用睡了。你要是今晚不把脚洗干净了回来,你就跟你的靴子一起睡外面去。
矮胖同伴这时候已经缓过来了。他直起腰来大口大口地吸了五六口棚外的冷空气,那些空气带着夜间的草叶潮气和远处河道飘来的湿润水汽,像一剂清洗鼻腔的解药。
他转回身来面朝着棚门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后怕:老袁——老袁你就去洗洗吧。水又不远,河滩那边就有水。洗完脚再回来睡,大家都能安生。
老袁坐在干草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双靴子。
他的脚趾在靴口边缘动了动,又动了动。他的目光从靴子上移到棚门口那排正带着不同表情看着他的面孔上——矮胖同伴的催促、干瘦青年的嫌弃、其他人从干草堆里探出的半张脸上混杂着的无奈——从这些目光上慢慢扫过去,然后他把靴子往脚边一搁,两条光裸的腿从干草堆里伸出来悬在棚沿边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条沾着干泥的小腿和泛着暗灰色的脚背,脚趾的指甲长得有些长了,边缘泛着淡黄色的角质增生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光着脚朝河滩地方向走了过去。
干瘦青年看着他光脚走进夜色中的背影,蹲在棚门口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句:老袁——洗的时候记得用点沙子搓。光用水冲不行。你自己手上那个泥层薄厚你自己心里有数。
老袁的背影在夜色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朝河滩方向走了。他的脚步踩在草地上的声音由重变轻,逐渐混入风声和远处河道的水流声中。
矮胖同伴蹲在棚门口搓了搓自己的手指,看了一眼自己那双也是沾满泥痕的手掌,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的味道,然后侧过头对旁边的干瘦青年说了一句:我是不是也该洗一下?
干瘦青年看了他一眼。你跟他比,你那属于香料味。
第二个人站起来朝河滩方向走了过去。第三个、第四个。有人提着一只旧铁盆,有人揣着一块从空间里匀出来的粗肥皂——姜暮烟傍晚的时候往新棚子门口搁了半块,说谁用谁拿——有人只带了双手。
那排背影在夜色中依次朝着河道方向延伸过去,在月光下被拉成了一道深浅交错的长链。
岸边的水声在夜间被放大成一片持续的低响,偶尔夹杂着水花被泼到身上的轻响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程火坐在棚子侧面的矮木桩上,手里那团毛线已经缠好了。他把线团收进口袋里,朝着河滩方向那片正在传来水声和模糊人声的暗处望了一眼。
风从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被搅动过的河水的新鲜水汽和沙土的微腥味,空气里那股储存了很久的旧气味正在慢慢稀释散去,像一盆被泼进流动河道的脏水随着水流渐渐淡成了透明的底色。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草屑,转身往棚子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姜暮烟。
她正蹲在通道入口旁边的地面上,手里那卷毛线还没放下,目光顺着程火的方向朝棚子那边看过去。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她把手里的毛线卷朝他的方向举了一下:明天要是他们再脱鞋——你就把门帘掀开,放放风。别把自己熏晕了。
程火朝她那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棚子里。
他走进去的时候干瘦青年已经从河滩回来了,湿漉漉的脚踩在干草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印子,他用一件旧外套的下摆擦了擦脚上的水珠,然后找了个离门口近的位置躺了下去。
那一排陆续从河滩回来的身影各自找了空隙躺回干草堆上,脚步落地比之前轻了许多,翻身时干草簌簌的声响和偶尔的鼻息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正在慢慢合拢的拉链正在把夜色重新收拢起来。
老袁最后一个回来。他的脚还是湿的,但那股浓烈的气味已经被河水冲刷了大半,只留下一层淡淡的河水腥气混着一丝粗肥皂的碱味。
他走进棚门的时候干瘦青年侧头看了他一眼,嗅了嗅空气里残留的气味,然后翻了个身把背对着他,但没有再捂着鼻子。
老袁在门边最近的位置坐下来,弯腰把脚上残留的水珠用一小块干布擦了擦,然后慢慢躺进了干草堆里。他躺平之后,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水挺凉的。洗完了反而更冷了。
矮胖同伴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浓浓的困意:冷也比臭强……快睡吧,明天还得起垄呢。
夜风从棚门缝隙里钻进来,把最后一丝旧气味卷走了。那一排躺着的轮廓逐渐安静下来,呼吸声此起彼伏地交替着,像一片潮水退去之后留下的细碎波纹在缓慢地趋于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