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边的人我都看过了。你身边那个玩火的算一个,你还有一头会飞的鸟——剩下的就是一群没打过架的种田人。十二对三到四个能打的,你觉得你守得住?
姜暮烟看了他片刻。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算大,但她笑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认真计算某笔账目的人忽然现了一个被自己漏掉的数字。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这十二个人进来了之后,吃什么?
李芒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裂隙。
他身后的那十二个人里也有几个人在那一瞬间目光出现了短暂的晃动。
你们在地下待了十年,地面上的植物刚刚开始恢复。你们自己种不了地,也没有种子、没有工具、没有技术。你们闯进来抢了这块地——然后呢?地里的粮食成熟还需要时间,你们这十二个人的嘴,加上你们可能还有其他没来的同伴——光靠抢一次能撑多久?
李芒的右手手指搓动的度变慢了。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种地——
你会吗?姜暮烟问。
李芒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手指完全停下来了。
程火站在姜暮烟身侧的位置,手掌心那层暖红色的余温没有熄灭但也没有继续攀升。
他的目光从李芒身后的那十二个人脸上逐一扫了过去,像在用眼睛做着某种跟姜暮烟用精神力做的同样性质的观察。
他注意到那十二个人里有几个人的目光已经开始从李芒身上移开了,有些朝着姜暮烟身后的麦地方向望去,有些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工具,有些甚至已经微微收回了向前跨出的那半步。
带头男人从右后方走了上来。
他手里没有拿那根短棍,他的两只手都垂在身侧,手掌摊开着,姿态放松而明确。
他走到姜暮烟侧面半步的位置停下来,那道横贯下巴的粗疤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泽。
他看着李芒,开口的嗓音不高不低:李芒。你走了之后我们五个在那边干了几天活。每天早上七点上工,中午有一顿干的,晚饭也有。
他把那句话平稳地说完了。
李芒的目光在带头男人脸上停住了。
他看着他,看着那道横贯下巴的粗疤,看着他那双摊开了但没有握起来的手。
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带头男人继续说了一句:你带的这十二个人——你自己知道里面有几个人是真心想跟你拼到底的。
李芒身后的人群中有一个个子矮小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轻,像只是换了个站姿,但他后退落地时靴底在草地上出的那一声微微的陷落声在午后的空旷中被放大了不少。
李芒没有回头去看。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
姜暮烟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之后她跟李芒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大约十步。我这边缺人手。你们十二个人愿意留下来干活,每天管三顿饭。不走的话,等第一批麦子收了,每人分一份。
她又迈了半步,你们可以自己选。现在就可以决定。
风从河道方向吹过来,草穗在那一阵风中被压弯了大半截。
李芒站在那阵风里低头站了很久。他身后的十二个人没有人往前冲,也没有人退后。
那些被长年累月的饥饿打磨过的面孔上,动摇和犹豫正在缓慢地浮现出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流的节奏逐步冲刷显露。
李芒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他没有去握那柄短斧的握柄。
他把那只手抬到面前,看了一会儿自己掌心里的掌纹,然后放下来了。他们留下来的话——活怎么分?
按能力分。会种的种地,会盖的盖房,会打猎的去打猎,什么都不会的从搬石头开始学。姜暮烟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跟带头男人重新住一屋。
李芒没有动。
他身后的那十二个人中有人开始把手里的长棍放低,有人把腰侧挂着的短刀带子重新系紧了一点。
没有人转身离开。矮个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带头男人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靴尖陷进草地里,整个人像一棵被重新种进了土里的树苗。
程火把掌心的那层暖红色余温收了。
他的围巾流苏被河道方向的风吹得微微拂动着,那道旧疤在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时被拉成了一个更弯的弧度。
送上门来的苦力。系统在姜暮烟的意识中带着一层看热闹的语气出了声。
她走在回程的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羽绒服的下摆在午后的风中微微翻着边角。
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十二个人的脚步声正在汇入队伍的节奏,泥土被踩实的闷响和草叶被压弯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旋律简单的歌。
可不能让他们跑了。她在意识层面丢回去一句话,那语气像一个人收到了预料之中的包裹随手在签收单上画了个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