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吃饭的时候,铁皮炉子周围比平时挤了不少人。新来的那五个人坐在炉子外沿的位置,面前的粗瓷碗里盛着今天刚煮好的麦粥,粥面上撒了一小撮切碎的干菜叶,热气在碗口上方氤氲成一团暖暖的白雾。带头男人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那道横贯下巴的粗疤在炉火的光中被映成了暗红色,他的手指绕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又一圈,指腹滑过粗瓷表面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纪深坐在他的四个人中间,他端着粥碗的姿态比其他人更像样一些——背挺得很直,碗沿挨着下唇的角度不大,每一口粥都抿得稳而轻。他的目光在炉火的光线中缓慢地扫过通道里的每一张面孔,像在挨个记取那些被热气和油灯光照亮的轮廓。他看到林远坐在最角落里安静地掰着一块干粮泡进粥里,看到程火靠在保温棚方向的门边低着眉眼纺线,看到小姑娘抱着粥碗整个人缩成一小团靠在疤脸女人腿上打瞌睡。
姜暮烟从通道深处的隔间里走出来,双手各端着一只碟子——一碟切好的腌萝卜皮,一碟撒了盐粒的烤土豆块。她走到炉子旁边把两只碟子搁在矮桌上,然后直起身扫了一圈围坐着的所有人。
问个事。她说,声音不高不低,但在炉火噼啪声和粥碗偶尔碰撞的细响中足够所有人听清楚,你们中间有没有人对电路感兴趣——或者说,懂一些电路的基础知识?我这批物资里有电机和太阳能板,想找个人牵头搭起来。懂最好,不懂愿意学的也行。反正谁搭好了谁用。
通道里安静了片刻。粥碗碰撞的细响都停了那么几拍。
鹰隼眼先开口了,他端着粥碗抬起脸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电机?多大功率的?柴油的还是汽油的?
都有。一套柴油电机,一套汽油应急备用的。太阳能板大概有四五十块,配套的蓄电池组也有。
鹰隼眼放下粥碗搓了搓手指,指节上沾着干泥的纹路在炉火中微微反光。柴油机我可以。以前在地表钻井队干过五年,修过不少柴油机。线路部分——他停顿了一下,——不太熟。但接线那套东西看着应该能琢磨出来。
纪深抬眼看了鹰隼眼一眼,随即又低下了目光落回碗里的粥面上。他身边的那个高个子极快地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快得像两粒火星碰了一下就灭掉了。
角落里林远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些迟疑,像在犹豫要不要开那个口:太阳能板的接线和蓄电池组的并联电路我懂一点。以前我还在外面走的时候,捡到过一套旧的光伏板,研究过一阵。
姜暮烟朝林远的方向点了点头。那你跟鹰隼眼一起。柴油机归鹰隼眼,太阳能那边归你。明天先找地方把太阳能板的支架位置定下来,朝南偏西三十度角,最大采光面。
林远点了下头。他把手里的干粮全部泡进粥里低头慢慢吃了起来,筷子尖拨着碗沿的动作变轻了一些。
程火从纺车那边抬起了头,他的手还在纺锤上转着,齿轮咔嗒咔嗒的声音在通道里细密地响着。那到时候灯装了别拉到我这边来。晚上纺线我习惯用油灯。
到时候拉不拉到你那边看心情。姜暮烟在他那边丢过去一句就转身走回了隔间。她经过带头男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带那几个人帮林远挖支架的坑,定位准一点。
带头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地垂下去落在自己手里的粥碗上,应了一声:……行。
通道里恢复了粥碗和炉火的细碎声响。鹰隼眼已经开始跟林远比划着明天搭支架的位置了,他用筷子在桌面上画了个示意图,林远在旁边点头又补充了几笔。纪深端着粥碗坐在外围安静地喝着,他的目光从那两个正在讨论电路的人身上缓慢地移开,落在姜暮烟消失在隔间门帘后的影子上。
他低头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把空碗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碗沿上反复转了一圈又一圈。他身边的那个高个子用勺子舀着碗底的粥汤,勺子跟碗底碰撞的细响在炉火声中被压得低不可闻,但高个子的嘴唇动了动,朝纪深的方向极快地吐出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纪深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空碗从膝盖上拿起来叠在了高个子的空碗上面。两碗摞在一起的瓷沿碰撞时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声音在通道里迅散开没入了炉火的噼啪和纺车的转轴声中。
高个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把两只叠好的空碗一起端起来送到厨房隔间门口的水盆边上放下了,弯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通道尽头那扇通往隔间的门帘。门帘后面透出来的那一线光线被布帘的边缘裁剪成了一道窄窄的亮条,像一条被压平了的金色细线。
姜暮烟在门帘后面靠着隔间的墙壁站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的精神力始终维持着覆盖整条通道的状态,高个子的那句和她叠碗时碗沿碰撞的节奏细节,全部落进了她的感知网络中。
系统,你说他们两个——
那个高个子在提醒纪深。他们在评估你能提供的资源规模。如果连电机和太阳能板都能配套,你这个据点的价值在他们眼里还得再往上调一个档次。
调吧。姜暮烟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道门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线条上,音调平平稳稳的,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个不需要额外强调的既定事实,他们调得越高,最后送过来的物资越丰厚。我就怕他们下手不够大方。
门帘外,鹰隼眼跟林远已经用筷子头在桌面上把那套线路图初稿画出来了。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她哥哥的肩膀上朝那幅用粥汤在桌面画出来的线条图看去,她看不懂但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线条的轮廓被炉火的光照亮又暗下去数次。她伸出一根沾着粥渍的手指头,在那幅画最末端的位置戳了一下,留下一个圆圆的指印。
鹰隼眼低头看了看那个指印,又抬头看了看她,嘴角弯了一下。这里到时候会亮一盏灯。黄色的那种。他说。
小姑娘把指印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在那句话里亮了一下又暗淡下去,但亮的那一刻比炉火的光更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