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你这话听起来怎么像在夸它?
我就是在夸它。
河滩地的垄沟边上,纪深那四个人已经停了手里的活。
他们各自握着锄头铁锹站在原地,从不同角度望向那片正在草地上安静吃草的长毛生物群。
带头那个人的锄刃悬在半空中,前一刻他正在把最后一截垄沟的坡面拍实,但那个动作在视野里出现那群动物的瞬间就凝固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姜暮烟从那捆草里扯出一把递到一头银白色长毛生物嘴边的画面上,锄头在他手里慢慢垂下来,锄刃在日暮中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但没有出任何声音,然后他把目光从草地上收回来,转向了身边的同伴。
纪深站在垄沟最末端的位置,他的风衣下摆被河风吹得微微卷起了一角。
他的姿态是四个人里唯一没有停的,还在用锹尖平整着垄沟末端的边角,但他的手比之前慢了将近一半,锹尖切入土层的频率从连贯变成了断续。
你看到了。他身边那个高个子用压到最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看到了。纪深手里的锹没有停,动作仍然平稳,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度,她拿草喂动物。那些动物少说二三十头。她拿草喂它们。
我们在这边干了一天的活,晚上才有半碗白面糊糊。高个子把那句话的尾音压得更低了,她喂那些东西——用草。这个季节的草什么样你也知道。地面上长出来的那些还不够岩羊群吃的。她到底有多少草?
纪深把锹插入土中竖着靠在自己腿边,然后直起身来朝姜暮烟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看着她蹲在小不点面前伸手拍它头顶那片新甲壳的动作,看着她从空间里又抽出一捆新草,看着那些长毛生物在她周围安静进食的场面。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缓慢地眯了一下又睁开了,像一只正在调整焦距的镜头。
她那边走了一个人,也没有追究。纪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高个子和他另一个站在垄沟对面的人能听到。李芒跑了,她没追,也没罚剩下那五个。反而让他们继续干活、继续吃饭。
你是说——
我是说,她可能是那种从安全环境里直接掉进这个世界的人,手里有物资,但不清楚怎么守住物资。用草喂动物、不追究逃跑的人、任何来干活的就给吃的——这些放在物资充足的地方叫慷慨,放在这里——
叫浪费。高个子接过了他未说完的话。
纪深没有点头,但他的下巴微微沉了一下,那种幅度极小、只有站得很近的人才能察觉的动作。我们如果不动手,总有人会动手。还不如我们先下手,把这些资源接过来自己管,至少我们清楚怎么合理分配。
那——那个女的和她身边的人——
先不动声色的,继续干活,别让她看出什么。等她放松警惕,我们的人陆续到位之后——再找合适的机会接手。纪深把靠在腿边的锹重新提起来,弯腰继续拍平垄沟末端的边角。
他的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度和稳定,像刚才那段对话没有生过一样。
他身后的高个子也重新端起了锄头,垄沟边的三个人各自低下头继续做着各自手头的事,锄刃和铁锹切入泥土的沙沙声重新在暮色中均匀地响起来。
姜暮烟蹲在草地的长毛动物群中间,手里正在拆第三捆草分给那些已经围过来的银白色长毛生物。
她的精神力在蹲着的姿势下始终保持着覆盖周围所有区域的均匀分布,纪深那四个人在垄沟边停下来的片刻、高个子侧过头凑近纪深说话的姿态、纪深的锄刃悬停又放下的节奏——所有这些全部落入了她的感知范围内。
她把一捧草喂到那头最小的纯白小兽嘴边,手掌在它温热的鼻尖边缘停了一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朝着系统轻声说了一句:
那些人——好像开始有想法了。
他们以为你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用草喂动物、不惩罚逃跑的人、来干活就给吃的——这些在他们眼里都是软弱的表现。他们已经在计划着怎么把你挤下去接手这一片了。
姜暮烟蹲在草地上,伸手摸了摸那头纯白小兽耳后的绒。那层毛在她指腹下软得像一整片被日光晒暖了的薄云,它的鼻尖在她手腕侧面轻轻蹭了一下,带着湿润而温热的气息。
太好了。她说。我正愁物资送得不及时。他们自己打算往上送——这种主动的好心人在哪儿找去。
你这钓鱼执法钓得越来越自然了。
他们想挤我下去那就来。我等着。她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叶,转身朝着通道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那片正在安静吃草的长毛生物群一眼。
小不点蹲在最大的一捆草前面正在帮那头最小的纯白小兽把一根卡在甲壳缝隙里的草茎挑出来,动作笨拙而认真。它的触须在暮光中微微泛着暖金色的光。
小不点,她朝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晚上睡麦地边上。我给你铺一层新干草垫着。
小不点触须晃了一下,像在回答知道了。
姜暮烟转身走回了通道里。气密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把她和外面那片暮色中吃草的长毛生物群隔在了两侧。
垄沟边上纪深还在弯腰平整着那段垄沟末端,手里的锹起落均匀,像在认真地做着这一天里最后一份该做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