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又一次目光扫到她肩膀的时候忽然开口了:你老盯着我看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程火被这一句话卡了一拍。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恢复了跟上来的节奏,面罩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一丝不自在的回音:……我在观察环境。末世生存的基本素养。
你观察环境的时候目光在我的后脑勺和后背上分别停留了过一秒——你确定你在观察环境,不是在观察我?
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程火觉得她每句话都像在他脑子的某个角落里精准地按了一下按钮。
他重新调整了自己面罩的位置,把遮住的面积又往下拉了一点:……你看到我的目光落点了。
当然能看到。精神力一直开着。
程火沉默了。他低头走着路,靴子踩在湿润的草地上每一步都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的脑内弹幕在这一刻全部沉默了,只剩一行字在屏幕中间慢慢亮起来:她从头到尾都知道我在看她。她知道我在观察她。她知道我在想什么东西。她没说破。
他加快了两步,走到跟她并肩的位置,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那一侧被晚霞照着的旧疤痕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的目光里那种我在算计的锐利已经被磨钝了一层。你既然知道我在观察你——你还让我跟着你走。你不怕我背后捅你一刀?
姜暮烟侧头看了他一眼。她眼底映着整片晚霞的余晖,暖金色的光芒在那层浅淡的虹膜上铺开了一整个傍晚的温暖色调。你会吗?
程火被她这一句反问堵住了所有的后续台词。他走在她旁边,沉默了十几步的距离。
脑内弹幕系统终于从沉默中重新亮起来了一条新消息。
那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完了。她这个反问……我是会还是不会……我现在自己都不知道了。
晚饭的时候程火被带进了地下工事的通道。
暖黄色的油灯光、铁皮炉子上的热汤、矮桌上码着的一盘清炒小白菜和一碟热腾腾的葱花油饼。
老头坐在矮凳上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目光平静地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后移开了。
鹰隼眼端着碗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眼神里带着又来一个的既视感,然后低头扒饭。
小姑娘从疤脸女人腿后面探出半边脸来看了他一下,看了两秒就缩回去了。小男孩在他姐背后模仿他姐的动作也探了一下头,然后又缩回去了。
程火坐在通道入口附近的一只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罩推在头顶露出整张脸,低头看着碗里泛着的油花。他没有动那碗汤。
他端着碗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汤表面的油花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端着那碗汤低头看了看那些被他脑内弹幕刷了一下午的剧本残骸在脑子里缓缓沉降的痕迹,然后他低下头凑到碗沿上抿了第一口。
系统在姜暮烟脑海里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这人没啥用。要不扔了吧。
姜暮烟正靠在通风管旁边吃着油饼,嘴里嚼着一口夹了葱花的焦脆饼皮。她咽下去之后在脑海里回了系统一句:这样好吗。
浪费你宝贵的时间。现在温度正在上升,麦地在长、动物在回来、终端已经上线了、母体也对接了。你手上有太多需要你亲自去做的事。带他一个不情不愿的、脑子里还在盘算怎么从你身上捞好处的人到处跑——你图什么。
我能图什么。他火系异能是真材实料的。虽然能量通道全是毛刺,但他自己磨了十年,基础打得比谁都牢。我把他通道修好之后——他可就是一个真正能打的队友了。
队友。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评估性质的意味,你确定他不会在成了队友之后反过来咬你一口?他今晚端汤的时候目光从你脸上的不同部位扫过了好几次。计量性质的。
我知道。姜暮烟低头咬了一口油饼,他那种人我见多了。废土上有好几个一开始也是这样,后来都成了银滩的管事。他需要的只是时间,让他自己消化那个的念头。
……你对他还挺有信心的。
不是信心。是看见了。他端那碗汤的时候,低着头盯着汤面看了好久。他要是真的打算背后捅我,他根本不会坐下来喝那碗汤。他会在外面蹲着等我走神。但他坐进来了,碗也端了。
程火坐在矮凳上终于低头把那碗热汤喝完了。
他喝完了之后把碗搁在膝盖上捧着,空碗里剩下的余温从碗壁渗进他掌心。
他侧头看了一眼通道里围坐着的其他人。
老头正在给小姑娘掰油饼递过去,鹰隼眼和驼背男蹲在炉子旁边低声说着什么,疤脸女人把小男孩抱在膝盖上轻轻拍着后背。
程火的目光从那幅画面上一一扫过,然后在姜暮烟靠在通风管上低头吃饼的身影上停住了。
他把空碗放下了。
系统,姜暮烟在脑海里说,你刚才说扔了他——他听见了没?
没有。精神力通道加密的。他听不到。
那他那个表情——姜暮烟侧眼瞟了一下程火垂着目光看空碗的那个侧脸————他是在想什么?
根据他的微表情分析——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没有攻击性,没有计谋性,没有任何算计的成分。那是一种——系统沉默了一瞬,——像一个人看到自己没有的东西的时候,会有的那种安静。
姜暮烟没有再问。她把最后一口油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了下去,站起来把空碗叠到锅边,走过程火身边的时候顺手把他手里那只空碗抽走了,叠到自己那只碗上面一起端走了。
程火手里空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端着两只碗走进厨房隔间的背影,然后把双手重新揣进空荡荡的防护服口袋里。
脑内弹幕系统的屏幕上,最后一条刷过的消息是:要不……先不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