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椒在她掌心里纹丝不动。但她觉得它比她刚摸到的时候暖了一点点,不知道是不是灵泉水浇灌的效果,或者只是她自己的手捂热了它。
晚上所有人都围在铁皮炉子边上吃了顿特别的饭。姜暮烟把最后一包火锅底料拆了,又切了两条腊肉进去煮了一锅浓稠的汤底,所有人都喝到了满头冒汗。老头坐在角落里端着碗慢慢地喝,浑浊的眼睛被蒸汽熏得微微泛红。小姑娘坐在她旁边吃一块油饼,油饼碎渣掉了一襟子,疤脸女人伸手帮她掸了掸。鹰隼眼吃完了自己那碗又去锅里捞第二轮,驼背男没跟他抢,端着半碗热汤靠在墙壁上呲溜呲溜地喝。
姜暮烟自己没吃多少。她靠着通风管坐着,碗搁在膝盖上,热气从碗沿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的精神力一直铺散在整个工事的范围里,像一张温热的网,把所有的人都拢在里面。她能感知到他们每一个人的呼吸节奏、心跳频率、体温分布。老头的心跳偏慢但稳定。鹰隼眼的呼吸比平时长了一拍,在努力放缓。疤脸女人的体温比其他人略高一点点,像常年操劳的人肌肉层里存着的一股持续的余温。小姑娘的呼吸又浅又快,带着一种已经困了但硬撑着不睡的倔强。
小姑娘果然撑不住了。她在姜暮烟的腿上靠着,脑袋慢慢往下滑,最后枕在了姜暮烟的小腿上。姜暮烟伸手在她顶上轻轻按了一下。小姑娘哼唧了一声,眼皮沉重地合上了。鹅黄色外套的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一小截额头,在油灯的暖光下泛着柔柔的肤色。
通道里慢慢安静下来了。驼背男先回隔间睡的,鹰隼眼把炉火压小了也走了,老头最后一个起身,经过姜暮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在姜暮烟搁在膝盖上的那只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早去早回。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说明天记得浇麦子。
姜暮烟冲他点了点头。老头转身走了,佝偻的脊背在油灯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姜暮烟就出了工事。她站在麦地中央最后看了一遍那一片绿浪起伏的麦苗,看了一遍第二亩蔬菜地上整整齐齐排列的小白菜和香菜,看了一遍那株被救回来的辣椒苗上挂满了深绿色的果实。远处的十六头雪怪蹲在各自的环形位置上,蓝白光在晨雾中明明灭灭,像一排安静的路灯。最小的那头缩在大块头的腿边蜷成了一个暗白色的球,触须从裂缝里垂出来耷拉在雪地上,还在睡。
她转身把精神力锁定了的方向——那道掌心里的纹路像一根看不见的引线,温温热热地朝东北偏东的方向微微绷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羽绒服的帽子压到最紧,靴子在雪面上找到一个着力点。
瞬移。
风雪在她面前裂开一道窄窄的口子。她的身形从麦地中央消失了。
第一跳落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冻原上。这里的地形比麦地那边起伏大得多,冰丘连绵不断,像凝固住了的海浪。她站在那里重新定位了一下方向,掌心里的纹路指引着同一个方向,微微收紧了一度。她的精神力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雪层、冻土、岩石、冰丘——然后她的精神力忽然碰到了一个东西。一朵花。
她愣了半秒。
一朵极小极小的、像指甲盖一样大小的花,从一道冰丘背风面的岩石裂缝里探出头来。它的花瓣是浅紫色的,三层,边缘有些白,像被冷风冻了一部分却还在努力展开。花心是深黄色的,一撮细细的花蕊顶着一层薄薄的粉。
这颗星球的气温是零下五十五度。在这种条件下不应该有任何开花植物能在自然状态中存活。她把那朵花用精神力轻轻罩住探察了一遍——它的根部扎在一道极细的地热缝隙里,缝隙里渗出微量的地热水分,保持了根部土壤在零度以上的温度。这朵花靠着一丝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暖气活到了开花。
她蹲下来看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
系统,她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地热缝隙旁的野花。这种极耐寒品种的种子可能在地层里埋了很久很久,等地热稍微回暖一点就冒出来了。
第二文明的植物遗存。
大概率是。
姜暮烟伸手在那朵紫色小花的上方悬停了一下,没有碰到它。指尖感受到它散出的微弱的生命热度,虽然极其细微,但那种热度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环境里显得格外鲜明,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扩散。
守和培全都醒了之后,她轻声说,这种花应该就能开遍整片冻原了。
她把那只悬停的手收回来,重新裹紧羽绒服,朝着的方向迈进了第二跳。
第二跳之后她落在了一片冰脊的顶端。第三跳跨越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冰裂缝。第四跳之后她站到了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地貌面前——一座完全被冰雪覆盖的大陆山脉,山脊线绵延向天际的两端,像一条躺在大地上的巨龙脊背。她的掌心里的纹路在这一跳结束后猛地亮了一下,热的。
守就在这座山脉深处。
她站在山脉脚下仰头往上看。山体完全被冰封了,古老的冰层像一层层厚重的盔甲从山脚堆叠到山顶,最厚的地方可能有几百米。她的精神力像一支钻头一样探入冰层和岩层深处,一层层穿透过去,每一层都带来不同的信号反馈——冰、岩石、更致密的岩石、高温变质带——然后她触到了。
一个巨大的、上下颠倒的空腔。空腔顶部朝下,底部朝上,整个空间被悬挂在山脉基岩的下方,像一个倒扣在深渊天花板上的碗。空腔的内壁覆盖着一层跟相同的灰白色薄膜,薄膜表面的能量纹路正在极其缓慢地流动着。空腔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比更大一圈的球体。它的颜色偏暗,以深蓝和墨绿色的光泽为主循环,像深海里的一盏灯。
守。
它的表面有无数条粗壮的能量束向外延伸,每一根能量束都扎入了山脉的岩壁深处,连接着地热能量网络的主脉。它在维持着这颗星球的地热稳定。它是整颗星球的热力心脏。
姜暮烟的精神力轻轻碰了一下守的表面。守的深蓝色光泽在触碰的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地、像一个人从漫长睡眠中苏醒一样——慢慢舒展开来。那些扎入岩壁的能量束同时收紧了半拍又松开,像血管在重新泵送血流。
守醒了。它的光泽从深蓝慢慢过渡到了墨绿,又回到深蓝,形成了一条稳定的循环。它的信息流顺着姜暮烟的精神力通道涌上来,比的反馈更简练更直接,像一台运转了很多年的机器的开机自检报告。地热网络的状态、稳定系数、异常区域标注——一整页密密麻麻的数据以意识流的形式灌入她的脑海。
她在精神力中对着那颗球体说。
守的光泽亮了一度。然后它的能量束中分出了一根最细的、像丝一样的光丝,轻柔地缠住了她的精神力缆绳,像一次握手。那个握手里带着一种沉稳的、靠得住的力量感,像一座山在对她说知道了,你来了。
姜暮烟站在山脉脚下的风雪中,掌心的纹路在微微烫。守的光已经通过精神力连接完整地传入了她的意识,她的脑海里现在同时握着两颗终端的状态。一颗叫等,在麦地底下,温柔得会闹脾气翻白眼。一颗叫守,在山脉深处,沉稳得像一块老钟。
还有一颗。培。在极地。
她把羽绒服的领口又拢了拢,朝着更远处的方向迈出了下一步。
风雪更大了。前方是一片纯白色的、看不到任何地平线边界的茫茫冰原。她站在那片白色面前,靴底下的冰层出细微的咯吱声。掌心里的纹路依然温热,引领着她朝那个方向一步一步走下去。
她说。等一下。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