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文明时期的活人。她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句陈述句。他们把活人种子留在了地里。
苗床培育出来的。系统说。专门为了匹配终端的密钥准备的——如果密钥来了,这个沉睡的人就会被唤醒,把基因数据交给密钥。然后那个人可以选择继续沉睡或者醒来。
何穗……姜暮烟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她睡了多少年了?
她的生物质包裹层的磨损数据来看,大约七十年以上。再加上终端散落到地表的时间推算,可能更久。
七十年。躺在地底下等人来翻她的牌。
你这话说得好像她是被抽出来的一张小纸条。
她确实是。姜暮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泥土和雪屑。她重新蹲到那层灰白色板材的上方,手掌重新贴上去,精神力凝聚成一道更细的束,穿过板材和生物质凝胶层,轻轻触碰到了何穗胸骨上那块扁平物体的边缘。
触碰的那一瞬,一段更完整的信息流涌了出来。这回不只是声音,还有图像——模糊的、像老旧监控摄像头拍出来的那种灰绿色调的画面。画面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坐在一张简易的金属椅上,穿着浅灰色的连体衣,短,圆脸,眉毛细长。她对着镜头说话,表情平静但目光沉沉的。
如果你在听这段信息,那么说明终端已经确认了你的身份。何穗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来,语调里有一种常年跟仪器和数据打交道的那种笃定。我是第二文明最后的生物储存者。我的基因组里包含七十四种极寒作物的完整遗传密码。小麦、水稻、玉米、土豆、豆科、耐寒蔬菜、高纬度果树——所有可以在永久冻土区存活的作物品种,全在我的基因序列里。终端会把这份数据转交给你。你可以用它来重建这个星球的农业系统。
画面在这里断了一瞬。噪点闪烁。然后何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低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终端不会告诉你,但我可以——这颗星球上不止一个终端。
姜暮烟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们当初一共设置了三个终端。这颗主球叫。另外还有两颗,一颗叫,一颗叫。守在地球另一侧的大陆板块上,负责锁定地热能量网络的稳定性。培在更深的地底,负责维持苗床带的活性循环。三颗终端各自独立运转,全部启动才能完整激活苗床带的覆盖功能。
画面彻底暗下去了。信息流结束。
姜暮烟蹲在那层灰白色板材上方,手掌还贴在上面。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贴在那层光滑冰冷的板材表面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加的震动。
还有两颗。她说。
还有两颗。系统重复了一遍。守培
等昨晚跟我闹脾气,是因为它知道我现了何穗?不是。姜暮烟忽然站了起来,它闹脾气是因为它知道我现在知道了——要重建这颗星球,光靠它不够。我得去找另外两颗。
而且——系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她很少听到的凝重,如果何穗说的是对的,另外两颗终端各自负责不同的功能模块。守负责地热能量网络的稳定性——
如果没有守,整个苗床带的地热供应就不稳定。
那等昨晚脾气——姜暮烟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的手掌心,它生气的不是我不重视它。它生气的是我不够重视整个系统。它知道要重建得把另外两颗也找回来。它想告诉我,但我忙着在麦地里种辣椒,没空听它把话说完。它只能在地上画个箭头把我支到这儿来。
她的后槽牙轻轻磨了一下。
走了。她转身朝着麦地的方向。回去先给等道个歉。再问问它另外两颗终端的位置到底在哪儿。然后——
然后?
然后我就得出一趟远门了。姜暮烟把羽绒服帽子重新压紧,风雪迎面刮来,她眯着眼望向远处灰白色的地平线。那颗她站了一早晨的星球,此刻在她眼里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大——大得多。三颗终端分列三个大陆板块,各自沉睡在不同的深度和经纬度。每一颗都在等待被找到。每一颗都在等那把钥匙插进来。
而她就是那把钥匙。
系统,她轻声说,三个终端全跑一遍,得多久?
系统沉默了几秒。数据在运算。按你的瞬移能力加上每颗终端的定位难度计算——保守估计一到两个月。前提是等能提供另外两颗的精准坐标。
一到两个月。姜暮烟站在风雪中把这句话轻轻咀嚼了一遍。那这颗星球够我忙一阵子了。
她一步瞬移回了麦地边上。
小不点还蹲在草盆旁边守着那堆嫩草,一口都没动。看到姜暮烟回来,它的触须从裂缝里伸出来晃了晃,像在说你回来了。
姜暮烟经过它身边的时候顺手摸了摸它的触须尖端。小不点的触须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温顺又柔软。然后她走到那道地表裂缝的印记前面蹲下来,把掌心再次贴上冰面,精神力沉下去,触到了等。
她说。
球体的表面光泽微微亮了一度。
我找到何穗了。谢谢你的箭头。
光泽又亮了一度。
你把另外两颗终端的位置告诉我。守和培。它们在哪儿。我去找它们。
球体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它的能量束缓缓地、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样,在冰面上方慢慢展开。那些光的丝线在空中编织出了一幅地图——一颗球体的俯视图,上面有两个用光点标注的位置。一个在另一侧大陆板块的中央位置,标记为。一个在极地附近的深度区域,标记为。
姜暮烟蹲在冰面上看着那幅地图,把两个坐标牢牢刻进了自己的脑海里。
她说。等这边收完这茬麦子我就出。你先稳稳的,别闹脾气了。
球体的光泽跳了一下,从粉紫又跳到了暗红——极其短暂地亮了一瞬。像一个人在说我才没有闹脾气。
姜暮烟弯了弯嘴角。她伸手在那道裂缝上方做了一个拍肩的动作,虽然是拍在空气上。
行。你没闹。是我理解得慢了。
球体的光泽恢复了平稳的淡蓝。能量束慢慢收拢回去。像一个气终于顺了的人,重新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小不点在后面出一声很轻的、石头滚动一样的闷响。那大概是它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