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烟蹲在第三处草饵的冰丘后面,双手抱膝,缩着脖子,只露出半只眼睛看它。那东西走到第二处草饵面前低头吃完了,又停了片刻,蓝白光继续往前扫,锁定了第三处。它又迈步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快一点,粗壮的四条肢体在雪面上踩出规律而扎实的节奏,磷光随着它的移动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浅浅的残影。
它在跟着草走。系统在脑海里说。你的计划第一步成功了。
别高兴太早。姜暮烟压低声音。吃完七处草饵它要是停下来了,就还得想办法。
雪怪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把七处草饵全部吃完了。它走到最后一处的位置——那片开阔冻原的边缘——停下来。蓝白光在雪面上来回扫了两遍,确认了没有新的草香来源之后,那束光缓缓地收敛了一些,像一盏灯被拧小了火苗。它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冻原。
姜暮烟从冰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她跟雪怪之间的距离大约两百米,中间隔着一片被雪覆盖的平坦冰面。她看着那个庞大的暗白色身影立在灰白的天幕下,甲壳缝隙里的磷光正在渐渐变暗。那束蓝白光在收敛到最低亮度之后忽然又亮了一点,光束转向了——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它知道她在那里。
姜暮烟站在原地没动。光束落在她身上的时候那股极低频的共振触感又一次出现,比昨天轻得多,像一根手指在琴弦上只碰出了一道几乎听不见的余音。然后雪怪低下了头颅——不是攻击姿态,是一种低伏的、安静的姿势。它的裂缝微微张开了一道细缝,那条半透明的触须探出来了一小截,在空中晃了晃,像在跟她说再见。
然后它转身,走进了那片开阔冻原。庞大的身影在风雪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道融进灰白色背景里的淡淡轮廓,渐渐被雪幕吞没了。
姜暮烟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彻底空了的冻原。风从那边刮过来,冰冷干燥,带着一股地底下才有的微腥的矿物质气息。雪怪走了。跟着她布置的草饵一路走出了三公里,消失在了开阔地带。
她应该松一口气。她的麦地、菜地、保温棚安全了。
但她蹲在冰面上忽然觉得膝盖有一点点软。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像那条伸出来跟她挥别的触须在她心口的某个地方轻轻地、像羽毛尖一样挠了一下。
你居然真的把它骗走了。系统说。
什么叫骗。我那叫智慧投喂引导。
行,智慧投喂引导。你引导得这么成功,以后地上就没有守门锁了。终端你想下去——
不急。姜暮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它吃过一次草,知道地面上有吃的,它还会回来。
那不是白引了?
不是白引。它在那边住下了,偶尔回来吃顿饭,就当串门。比天天蹲在我麦地边上强。至少现在我睡觉不用担心它一屁股坐塌我的保温棚。
姜暮烟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的精神力忽然捕捉到了一点细微的异样——雪怪消失方向的那片雪面上,有一块地方的雪层比周围略微高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埋在浅雪下面。她走过去弯腰拨开雪层,里面露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片灰白色的甲壳碎片,边缘光滑,带着细密的磷光纹路。跟雪怪甲壳的材质一模一样。它走的时候留下的。像一片脱落的角质,像是故意蹭下来的。她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碎片不大,比她的手掌小一圈,边缘微微泛着一层暖意。精神力探进去的时候碎片内部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脉动——跟苗床带的频率一致。
它给了你一块通行证。系统的声音微微扬起。这东西带着终端附近的能量印记。你拿着它下去,终端周围的天然屏障对你的精神力排斥会降低。你只需要——
拿着它,走到那个空腔的入口——终端认它不认我。
姜暮烟把碎片收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碎片的暖意隔着羽绒服的布料渗过来,贴在她胸口的位置,一下一下地跳着微弱的搏动。
她说。这顿草,请得值。
她直起身来朝着保温棚的方向走回去。麦地还在,菜地还在,那株被折断的辣椒苗她早上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断口处的灵泉水膜已经吸收了,茎秆重新挺直了,顶端的两片叶子虽然还带着蔫痕但已经舒展了将近一半。旁边的辣椒花苞又鼓胀了一些,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张开了,像马上就要绽开。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株辣椒苗的叶片。叶子在她的指尖微微颤了颤,像一个苏醒过来的小东西在伸懒腰。
好好长。她说。过阵子给那雪怪带一串红辣椒过去。让它尝尝什么叫热乎劲儿。
风从棚膜的缝隙里钻进来,麦苗的叶子齐刷刷地晃动了一下,像一片绿色的波浪从这头滚到那头。
姜暮烟靠着棚架坐了下来。她掏出那片甲壳碎片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磷光纹路在她的眼底映出一层幽幽的淡蓝色。她看着那块碎片,脑海里渐渐浮现出终端的位置图——雪怪通过触须传递给她的时候那些画面已经刻得很深了,跟烙印一样。她现在甚至不需要刻意回忆就能看到那条通向终端空腔的路线,每一道转弯、每一处沉降,都清清楚楚地浮在她的意识里。
等辣椒红了,她说,下去之前,摘一把给小姑娘炒鸡蛋。再拔两棵小白菜。再烙两张油饼带上——
你带油饼下终端?系统问。
万一下面饿了。终端那东西那么大个儿,万一它也想吃口热乎的呢。
……你是打算用草收买完雪怪,再用油饼收买终端是吧。
这叫打好基础。你不懂。姜暮烟把碎片收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了,回去了。今天吃饺子。昨天晚上还剩半盆馅,给那爷几个包一顿大个儿的。
她大步走出保温棚,把棚膜封严实了。风雪迎面扑来,但她的羽绒服帽子兜住了大半。远处那片冻原的尽头,灰白色天幕的边际线上,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磷光正在慢慢下沉,像一颗星星落进了地平线以下。
雪怪在那边安顿下来了。它还会回来的。姜暮烟知道。毕竟那捆泡了灵泉水的嫩草尖,换谁吃了都得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