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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糖与霜(第1页)

第二天姜暮烟再来的时候,通道口那扇金属门已经被擦过了。冰霜刮得干干净净,门缝里还塞了一圈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旧橡胶条,门口摆了双新编的草鞋——虽然这鬼地方草比金子还稀罕,但她看得出来那草鞋是拆了某件旧蓑衣重新编的,针脚密密麻麻,每一道都透着欢迎再来的意思。

她站在门外面跺了跺靴底的雪,低头看了那双草鞋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精神力往下一探,通道里很热闹。老头坐在炉子边修一只断了一条腿的矮凳,疤脸女人在清点她昨晚留下的那五袋物资,鹰隼眼蹲在厨房隔间里拿刀劈柴——那堆木柴码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为了迎接她特意劈的。

驼背男抱着那个五岁的小男孩坐在角落讲故事,翻的是一本边角全卷了的旧画册,画册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动物,跟这颗星球上所有活物都沾不上边。七岁的小姑娘正蹲在通道口那扇气密门后面,把耳朵贴在合金门板上听动静。

姜暮烟的精神力触到她的一瞬间,小姑娘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

姐姐来了!她喊了一嗓子,声音又脆又亮,在通道里撞出好几重回音。

门后面立刻响起了乱七八糟的动静——矮凳被人碰倒了,劈柴的斧子当啷一声搁在地上,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朝门口涌过来。疤脸女人走得最快,一把拉开了气密门的门栓,门板朝内滑开的瞬间,姜暮烟低头看到七岁小姑娘仰着脑袋直愣愣地看着她,两只手攥着棉袄的下摆,小脸上期待和紧张搅成一团。

姜暮烟弯腰从兜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那是系统空间里存的糖果,水果硬糖,玻璃纸包着,五颜六色的。她把这包糖放在小姑娘摊开的手掌心里,玻璃纸摩擦着皮肤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小姑娘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颗花花绿绿的小圆球,整个人跟冻住了一样。

姐姐说带糖……就真的带糖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姜暮烟伸手在她脑袋顶上按了一下,手掌底下那细软的头丝微微抖着。吃吧,别含太久,小心蛀牙。但估计你这儿也没牙医。她直起身往里走,经过疤脸女人身边的时候,疤脸女人什么都没说,但把通道中间那堆杂七杂八的破旧物件往旁边又踢了踢,给她清了一条更宽的路。

通道里比昨晚亮堂了许多。老头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了两盏旧油灯,灯芯剪得整齐,火焰稳稳地跳着。暖黄色的光把灰白色的合金壁板照得泛起一层陈旧的温润,墙上那些磕碰和划痕在这光里变得柔和了,像一道一道的皱纹。

老头坐在炉子旁边的矮凳上,他手里那只断腿的矮凳已经修好了,用两根铁丝缠了三圈,扎实得很。他抬眼看了姜暮烟一下,没说话,但朝自己对面的另一只矮凳偏了偏下巴。

姜暮烟坐过去。那只矮凳比老头的矮了大约两寸,她坐下的时候膝盖微微上抬,跟老头面对面平视的高度倒是刚好。她注意到炉子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温着一小壶水——水面上飘着一片薄薄的姜,姜片边缘已经煮软了,泛着淡黄色。

暖身子。老头说。

姜暮烟端起碗喝了一口。姜水微辣,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后背慢慢浮起一层薄汗。她放下碗,从空间里又拎出两只帆布袋放在脚边,袋口没扎,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罐头和压缩干粮。老头目光在那两只袋子上停了一瞬,喉结微动。

早餐吃了?她问。

老头摇摇头:等你。

等我干嘛。我带了火锅底料,但早上吃火锅你老骨头受得住?

早上吃火锅怎么了。老头一本正经,有油有盐有辣味,比白水煮什么都强。

姜暮烟看着他那个严肃的表情,忽然就笑出了声。得,您老说了算。那就火锅。她从空间里拽出那套炉具往地上一搁,动作流畅得像变戏法。周围那几双眼珠子立刻齐刷刷地转了过来,驼背男连画册都不讲了,小男孩从他腿上滑下来蹒跚着朝火锅方向走。

锅底料下锅,水烧开,红油翻滚。通道里那股熟悉的麻辣香再一次弥漫开来,这一次比昨晚更浓郁——姜暮烟这回多放了一整包底料,又额外切了一颗番茄进去提鲜。红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泡,泡破了之后又涌出来,持续不断地散着热量和香气。

七岁小姑娘捏着那颗还没剥开的糖坐到了离火锅最远的位置上,两只手捧着那颗硬糖翻来覆去地看。她不舍得吃。五岁的小男孩不懂什么叫不舍得,他已经凑到了疤脸女人身边,巴巴地等着锅里第一片菜叶子出锅。

鹰隼眼从厨房隔间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劈柴的斧子。他看到姜暮烟坐在老头对面、锅里已经煮上了,沉默了两秒,把斧子往墙边一靠,大步走过来在矮凳上坐下,碗已经备在膝盖上了。动作比他自己的意识还快。

你倒是不客气。姜暮烟瞥了他一眼。

你客气了,我爹说你上辈子是开食堂的。

你爹嘴也不饶人。

老头在旁边端着姜水碗,目不斜视:实话实说。

火锅在中间咕嘟咕嘟滚着,一片一片的白菜叶子下去又上来,吸饱了汤汁变成油亮亮的深褐色。鹰隼眼嗦粉的声音堪比开水壶沸腾,驼背男默默往自己碗里涮了六片肉然后被鹰隼眼瞪了一眼把碗端远了。疤脸女人用自己那件旧棉袄的下摆给小男孩擦了一回嘴角,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块油渍,眉头都没皱一下。

姜暮烟涮着一块冻豆腐,忽然问:你们这工事里一共多少人?昨晚说的小二十个,我今天怎么只见了这几个?

老头端着碗沉默了一拍。后面还有两间隔间,隔间里住着人。有病的、走不动的、身体实在太差的,不适合到前头来围着炉子聚。怕交叉传染,也怕——他顿了顿,看向姜暮烟,——怕见生人。

什么病?

冻伤溃烂感染、营养不良性贫血、结核、慢性肠炎。还有两个是这里——老头用筷子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不太行了。一个老婶子天天念叨着该收麦子了,可这地底下哪来的麦子。还有一个原本是工程师,工事里这套排气管道系统就是他设计的,后来地面温度降得太快,他老婆孩子没来得及撤进地下,人走了之后他就慢慢不太说话了。偶尔开口,说的都是计算数据。管道的风压、风量、管道壁的结霜率——反反复复算。

姜暮烟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息。

他们吃什么?

跟我们吃一样的。但每次分饭,病号那份我们会稍微稠一点。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没有任何邀功或诉苦的意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既定事实。

姜暮烟低头看着火锅里翻滚的红汤,蒸汽扑在她脸上,暖暖的,湿湿的。

后面那几间隔间,我能不能看看?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立刻回答。旁边的疤脸女人却先开了口:看是可以看,但你别被吓着。里头那股味——她没说下去,但姜暮烟从她眼底那层淡淡的东西里读出了全部。

我见过更差的。姜暮烟说。

她放下筷子,从空间里摸出一瓶碘伏和一捆无菌纱布。碘伏的瓶子是琥珀色的玻璃瓶,塞着橡胶塞,瓶身上贴着褪色了一半的标签。纱布是真空塑封的,整整一捆,干净得泛着莹白的光。

她把这两样东西放在老头面前的矮凳上。

老头看着那瓶碘伏,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一言不地站起来,拎起炉子旁边那盏油灯,转身朝通道更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姜暮烟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谢——那种东西太轻了。他眼神里装的是另一种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出的闷响。

姜暮烟跟了上去。

通道拐过两道弯之后越来越窄,两壁的合金板材被替换成了粗糙的水泥抹面,墙角渗着细细的水渍,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霉味和药水味混杂的气息。老头推开右侧第一扇门,油灯的光涌进隔间。

隔间不到十平方米。靠墙两张简易木板床,床上铺着旧棉絮,棉絮上各蜷着一个人。左边那张床上是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妇人,头灰白蓬乱,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睛半睁半闭。右边床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平躺着,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

姜暮烟的精神力探过去,那男人的唇语断断续续地落在她的感知里:……管道截面直径零点四米,风压一点二千帕,结霜率每小时零点零三毫米,零点零三毫米……

她没打扰他。

她走过去,蹲在老妇人床边。老妇人的眼皮颤了颤,浑浊的眼睛勉强聚焦到她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瞬的恍惚,然后老妇人轻声开口了,嗓音又干又哑:

你是谁家的闺女……长得真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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