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程远蹲在分水口旁边,把那几块旧瓦片沿着分水口边缘一字排开。
每块瓦片边缘的焦痕都正对着分水口的方向,边缘弧线跟分水口砖面的弧度一致,像是从同一段结构上脱落下来的旧物。
他沿着瓦片边缘的焦痕方向描了一遍,站起来沿着主宗门那条土路的方向走了一段,又走回来,蹲在浅槽边:“南坡那片坡地的地形数据,跟旧图纸上的标记对上了。旧图纸上的标记位置跟实际地形之间存在一些偏差,但偏差幅度不大。”
“那主宗门的人,明天会派人来南坡实地测量吗?”
“会。他们需要确认低洼地边缘的旧水渠支线跟主渠的走向是否一致。”
夜色降临之后,火堆边围坐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一些。周林蹲在火堆边缘,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程远蹲在火堆外侧,膝上放着那几块旧瓦片,他正沿着瓦片边缘的焦痕慢慢描着。
顾烨蹲在院墙边,那根新藤的尖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着远处那些正在重新调整的流向是否还能稳住。
姜暮烟蹲在浅槽边,夜色中的水声细密均匀,沿着主渠的走向持续向前推进,在分水口边缘分流成两股细流,沿着各自的方向继续向前延伸着。
主宗门的人比预想中来得更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那三个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浅溪的弯口处了。
穿深灰色长袍的中年人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卷新摊开的图纸,纸边还带着刚裁过的痕迹。身后两个年轻人各自背着一只木箱,箱盖边缘嵌着铜边,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们走到分水口旁边停下来,没有立刻动手测量,先在分水口边缘蹲了一会儿,用手掌贴着砖面感受了一下温度和湿度。
中年人站起来,沿着分水口的走向走了一遍。
他在两个分水口之间来回走了一趟,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第二个分水口的温度和湿度,站起来走到浅槽边,把那卷图纸在石板上展开,用炭条在图纸上画了一道新的弧线,沿着分水口边缘的走向延伸。
他放下炭条,沿着图纸看了一会儿,抬头朝顾烨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分水口的走向,跟主宗门旧图纸上的标注差了将近两丈。旧图纸上的分水口位置比实际位置偏西,像是测量时参照的地标已经变了。”
顾烨蹲在院墙边,竹竿横握在手:“旧图纸的参照物是一棵枯死的树,那棵树在几年前倒掉了。后来的图纸没有更新参照物,偏差累积起来就到了两丈。但分水口的砖面结构保存得不错,水流的走向也不会因为参照物改变而偏移。”
“那低洼地东南侧的支线图纸呢?”
“支线图纸也存在同样的参照物偏差,实际走向比图纸上标注的位置偏南。”
程远蹲在分水口边缘,把那几块旧瓦片沿着分水口的边缘重新排列了一遍,瓦片边缘的焦痕正对着分水口的方向,“支线砖面的磨损程度跟主渠接近,分水口的砖面磨损程度比主渠浅,但砖缝之间已经形成了稳定的水流通道。”
中年人沿着支线的走向走了一趟,蹲在支线末端用手掌贴着土面感受了一下,站起来走回分水口旁边,图纸摊开在膝盖上:“支线的实际走向确实偏南,偏差幅度跟图纸上的位置相差大约两丈。低洼地边缘的土质偏沙,水流的渗透度比预期的要快,水汽沿着地层的方向已经向前推进了很长一段距离了。”
姜暮烟蹲在分水口对面,抬眼看了一下中年人图纸上新画的那道弧线的走向:“如果低洼地边缘的土质偏沙,水流的渗透度会持续高于主渠段的流。按照目前的流和土质条件,支线的通水度会比主渠快将近一倍。”
那中年人把图纸卷起来,收进怀里:“低洼地那边的支线通水之后,南坡那边的可用地面积会增加至少三分之一。”
他站起来沿着土路方向走了,两个年轻人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木箱边缘的铜边在午后的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被路边的灌木丛遮住了。
那天下午,低洼地边缘那道绿弧已经扩展到了将近三丈长。
新出的绿芽沿着绿弧的边缘均匀分布,叶尖泛着细密的水光,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着那道被重新激活的旧水路是否已经稳定地扎下了根。
那妇人也沿着支线走了一趟,她蹲在支线末端用手探了一下新湿润的土面温度,站起来沿着那道绿弧的走向走了一段,蹲下来拔了一棵新出的草芽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回土里。
傍晚的时候,南坡那边又有新来的人沿着浅溪方向走来了。
这次是一个提着竹篮的年轻女人,篮子里放着几把干菜和一小袋种子,种子袋口用细绳扎着,边缘泛着一点湿润的深色印痕。
她走到分水口附近停下来,蹲在分水口边缘用手探了一下水温,又站起来沿着支线的方向走了一趟,在支线末端那棵老树根旁边停下来,把竹篮放在树根边,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小片湿润的土面看了看,像是正在确认这片新翻的土地是否真的能扎下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