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程远棚子旁边的地垄里,菜籽已经芽了。芽茎细直,颜色嫩白,像是刚刚从土里探出头来。
芽尖微微泛着一点浅绿色,叶片还没完全展开,边缘卷曲着,像是一根正在被缓慢松开的小卷轴。垄沟边缘的土面还是湿润的,水汽正沿着垄沟的走向缓慢扩散着。
程远蹲在地头没有出声。他蹲了一会儿之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细草茎,沿着垄沟边缘划了一道浅线,站起来沿着垄沟的走向走了一遍,把那根被风吹歪的竹竿扶正。
他站起来走回棚子,在门口蹲下来,把那几块旧瓦片从布袋里掏出来,在门口一字排开,用指尖沿着瓦片边缘的焦痕重新描了一遍,确认和旧水渠出口的弧度还能对上。
姜暮烟站在浅槽边,目光落在程远正蹲在门口拿着那几块旧瓦片对着光慢慢翻看的手上,他的动作不快,但每翻一块都停下来很久。
她移开视线,转向夜色中那道银白色的水流。
那道水流正在夜色中沿着旧水渠的走向持续向前推进着,穿过程远棚子旁边那道新翻的垄沟,绕过水渠中段那道已经修复的砖缝,沿着南坡的方向继续延伸,在夜色中像是一根正在缓慢展开的线,正沿着自己的节奏穿过每一道新翻的土垄和每一道旧砖缝,越过那些旧瓦片上的焦痕和竹竿的阴影,沿着南坡的方向继续向前延伸着。
程远棚子旁边的菜籽出芽之后的第七天,那道原本细长的绿线已经变成了一片持续的浅绿色覆盖层。
嫩芽沿着垄沟边缘排列开来,高度接近一指,叶片已经完全展开了,边缘平整,颜色从嫩白转为均匀的浅绿。垄沟边缘的土面依然湿润,水汽沿着垄沟的走向持续上升,在晨光中形成一层极薄的白雾,像是一条正在呼吸的线。
姜暮烟蹲在地头,伸手碰了一下最靠近垄沟的那棵菜苗的叶片。
叶片在她指尖微微弹了一下又恢复原状,像是已经扎稳了根。她站起来沿着垄沟走了一趟,垄沟的长度比程远最初翻的时候多延伸了一段,末端有新翻的土痕,边缘拍得平整,像是这两天刚扩出去的。
她沿着新扩的那段垄沟走回棚子门口,程远正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细草茎,正在把棚子侧边那根歪掉的竹竿重新扶正。
“菜苗长势不错。垄沟也比之前扩了一段。”
“扩了半丈。土层的含水率够了,扩出来的地不用额外浇水,水汽自己会渗过来。”
“那南坡那边还有没有其他人也在翻地?”
“有。今天早上我在旧水渠下游走了一趟,看到那棵老树再往南大约三十步的位置有两排新翻的垄沟。翻土的人已经走了,但垄沟边沿插了竹竿,土里也撒了菜籽。看痕迹是昨晚上翻的。”
程远把那根扶正的竹竿重新踩实了土,站起来沿着垄沟走了一遍,走到末端的时候停下来,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垄沟边缘的土质变化。
那天下午,顾烨沿着旧水渠走了一趟,一路走到南坡那棵老树再往南大约三十步的位置,停在新翻的那两排垄沟前面蹲了下来。
垄沟的深度和间距都算规整,边缘压实了,竹竿也插得端正。“翻地的人走了之后,垄沟的湿度还在持续上升,土层的含水率符合翻耕标准。垄沟的深度和宽度也符合要求,边缘压实了,土层内部结构没有因为翻动而出现明显的松散或板结。”
“翻地的人翻完之后就走了。没有等菜籽芽就走了。”
傍晚的时候,程远沿着旧水渠下游走了一趟,沿着旧水渠出口边缘又往前走了一段,回来的时候蹲在浅槽边,把手浸在水里洗了洗,手上的水珠沿着指缝滴落:“南坡那边翻过地的人家,这几天可能会陆续有人回去。”
“他们会等菜籽出芽之后再回来,不需要天天守着,水会替他们看着。”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火堆边的石板上多了一小把野葱,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像是刚从南坡那边挖回来的。野葱茎叶挺直,带着一种水汽浸润之后特有的清冽气味。
那妇人也蹲在火堆边缘,正在用草茎把野葱扎成整齐的一束,扎完之后放在石板上,用一块干布盖住根部,拢了拢布边。她的动作很轻,但每一步都做得很稳当,像是已经在浅溪边上学会了用不同的力道来对待这些重新长出来的东西。
夜色中的旧水渠方向,水声细密均匀,沿着水渠的走向持续向前推进,穿过已经出芽的菜地边缘,绕过那两排新翻的垄沟,在夜色中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水流绕过那棵老树根部的时候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在树根与水面之间形成了一道极浅的漩涡,然后重新汇入主水流,沿着旧水渠的走向继续向前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