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那道浅溪的水流最宽处,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水温。
“浅溪的水温跟灵泉坊老井的水温一样。水是通着的。”
傍晚的时候,浅槽边围坐的人比前几天又多了一个。那妇人蹲在火堆边缘,她比划着那道浅溪的流向和地势的起伏:“我家的地在浅溪下游的那片缓坡上,以前听老人说那一带在旧水渠还在的时候种过稻子,水断了很多年,地就荒了。现在水重新来了,地也重新软了。”
第二天一大早,姜暮烟沿着浅溪往下游走了一趟。
她走到第三座棚子再往南大约二十步的地方,那道浅溪在一处地势更低的位置形成了一片持续流动的浅水面,水流在这里放缓,把上游冲下来的细沙和碎叶沉积下来,在拐弯处形成了一道窄窄的沉积层。
她蹲在拐弯处,沿着沉积层的边缘用手拨了一下,沉积层很薄,底下的土是硬的,没有板结。
“这一段可以用来种东西。”
那妇人从棚子方向走过来,在姜暮烟旁边蹲下来:“我昨天也看过这一段了。地是潮的,翻得动。”
她蹲在拐弯处,用手指戳了一下沉积层边缘的土面,土在她指尖碎开,松散均匀,底下的颜色偏深,像是一层多年的腐殖质被重新激活了。
“那你打算种点什么?”
“先种几垄菜。等菜长起来了,再在坡上插一排豆角。”
那天下午,主宗门那边来的人沿着浅溪走了一趟,沿着浅溪走向的几个节点位置停下来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来路走回去了。
浅溪的水在下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持续的银白色光泽,水面微动,像是正沿着地层的方向向更远处推进。
那些沿水分布的棚子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火光,在水面上投下零星的倒影,像是一串正在被逐一点燃的灯盏,沿着那段新成形的浅溪排列开。
第三座棚子搭好后的第二天傍晚,一个穿着灰褐色短褂的年轻人沿着浅溪走了一整趟。
他从灵泉坊东墙根那段浅槽的出口一直走到那道浅溪在低洼地南侧末端形成的湿润边界,沿途的水流度和走向在他脚下不断变化,绕过灌木根部,沿着地势最低处的走向蜿蜒前行。
他走回灵泉坊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野葱,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细泥。
他蹲在浅槽边的石板上,在水里把野葱根须上的泥洗掉,根须白嫩,茎叶挺直,被水洗过之后显得更加鲜绿。他洗完之后站起来,那把野葱就晾在石板边缘。
“我在浅溪下游拐弯处那边现的,长在坡脚那棵老树根底下。那段坡脚的水汽很足,草都长得比别处高,老树根底下那一片更是青得显眼,蹲下来才看到是一丛野葱。”
陈野蹲在石板旁边,拿起一根野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浅溪走通之后,沿途的旧草籽都被泡醒了。野葱也是旧草籽,以前水没到这边的时候它们一直在土层深处休眠。”
“那如果沿着浅溪两岸仔细找,应该还能找到其他旧草籽冒出来的东西。”
那天晚上,那妇人把野葱切碎了放进一碗热汤里,汤在火上滚了一会儿之后,野葱的气味散开来,淡淡的,像是水汽和草根混在一起之后被加热蒸的味道。
姜暮烟蹲在火堆边缘,接过那妇人递过来的一碗热汤,喝了一口,野葱的辛味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化开成一股持续的暖意,像是被水浸润过的土层深处那种温和的热度。
“浅溪通水的范围确实在持续扩大,沿途的旧草籽都在陆续苏醒。如果沿着浅溪两岸仔细翻一遍土,应该能找到更多野生的可食用植物。”
陈野蹲在火堆边缘,把他今天傍晚画的那张新树皮地图又描了一遍。
那道浅溪从灵泉坊东墙根出之后,经过土台基部的交汇点,穿过坡脚和低洼地之间的旧河床,在低洼地南侧汇成一道持续流动的浅水之后,继续向南延伸,沿途分布着三座棚子。
每一座棚子在地图上都被标成了一个小方块,方块旁边注着搭棚子的日期。
“浅溪下游拐弯处那段坡脚的野葱,是旧草籽苏醒的迹象。如果那段坡脚的旧草籽能冒出野葱,那其他位置的旧草籽也可能冒出其他东西来。”
“浅溪下游拐弯处老树底下的野葱位置,那一带的土质偏沙,野葱能长说明土层的结构没有被破坏,旧水路确实走通了。”
那道浅溪在夜色中没有停流。姜暮烟蹲在浅槽边,看着那道银白色的细流在夜色中泛着持续的银白色光泽,穿过土台基部的交汇点,绕过坡脚和低洼地之间的旧河床,沿着那道已经逐渐成形的浅溪走向向南延伸,在夜色中像是一条正在缓慢展开的线。
那道湿润的轮廓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持续的银白色光泽,沿着那道逐渐成形的浅溪走向继续向前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