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起来沿着低洼地边缘走了一趟,在浅滩边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水面的温度:“银滩的水脉原来通到这儿了。”
“水脉是通的,沿途的土也都能种东西。灵泉坊的水脉经过旧河床,一路走到了银滩。当年种过菜的地,现在又被水重新泡了一遍,土自然也回来了。”
那天傍晚围坐的时候,浅槽边的火堆旁边多了几根新削的木桩,靠墙立着,像是有人准备在附近搭一座棚子。
那中年女人蹲在火堆边缘,手里握着炭条,正在一张新的树皮地图上描线。
她描的是银滩与灵泉坊之间的连接线,把两道水路之间那些被重新激活的旧河道和支线逐一标注在图上,连成了一条完整的路径。
她在银滩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灵泉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收笔站起来,用草茎把那道连接线描了一遍,确认它已经完整地延伸到了纸面最边缘。
那根新藤的嫩芽已经在开春之后长成了几片完整的叶子,沿着墙头的方向延伸出一段新的枝条。
姜暮烟蹲在浅槽边上,那道银白色的水流在夜色中持续流动着,穿过坡脚和低洼地之间的田垄,沿着那道旧河床的走向,朝着银滩的方向持续延伸着。
那些被重新激活的水路在夜色中泛着持续的银白色光泽,像是一张正在缓慢铺开的网,正在以灵泉坊为中心,向四周延伸出越来越多的支线,把沿途那些被重新浸润过的土地逐一连接起来。
银滩那边的人是在一个春天的下午到的。沿着灵泉坊通往南坡那条正在被重新走通的路走过来的,风尘仆仆的,裤腿上沾着干泥,脚上穿着一双编得很紧实的草鞋,像是走了不短的路程。
姜暮烟正蹲在浅槽边记录水位变化,听到院门口有人停下脚步的声音,抬起头来。
院门口站着一个她认识的人——不是年轻女人,也不是赵管事,是那个曾蹲在银滩主路上画地图的男孩。他已经比在银滩的时候长高了不少,肩膀上挎着一只布袋,布袋鼓鼓的,像装了纸和炭条。
“我沿着旧河床走过来的。走到坡脚的时候看到一片新长的菜地,沿着菜地边上的水渠继续走,就走到了这里。”
他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蹲在姜暮烟旁边,从布袋里掏出一块树皮地图展开放在石板上,“银滩那边的水在今年春天开始变少了,但水没有断。有人沿着银滩的旧水路往上走,在坡脚那边找到了新冒出来的水。我想着顺着旧水路的方向走一趟,结果走了一整天,走到了这里。”
姜暮烟蹲在石板边上,目光落在男孩带来的树皮地图上。地图比银滩时期更大了,路线也更密集,主路两侧的棚子、支渠的走向、旧河道与低洼地的连接处都标注得比以前更详细。地图的北侧,一道粗线从银滩的位置出,穿过坡脚和低洼地边缘,一直延伸到灵泉坊的位置,连成了一条完整的通水路线。
“银滩那边的水今年春天确实比冬天少了。不是断流,是水位整体下降了一点。因为银滩那边的水有一部分正在被引向更远的方向,水脉在自动调整分配。”
她站起来,沿着东墙根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润的土面上划了一道线,“银滩的水是从灵泉坊的水脉分过去的。”
男孩蹲在石板边,沿着那道线的走向描了一遍,合上地图,站起来沿着东墙根走了一圈,在东墙根那道持续湿润的土面旁边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水温和流:“这水跟银滩的水是一样的。温度一样,流也差不多。”
他站起来走进后院,在老井旁边蹲下来,手掌贴着井沿内侧,沿着井沿的弧线摸了一遍,“这井沿的弧线跟银滩那边刻的弧线一样,像是同一批人刻的。”
“这口井的弧线,跟银滩主路那个茶摊用的记号一样。”
男孩沿着井沿摸完一圈之后站起来,从布袋里掏出另一块更小一些的树皮,上面画着银滩的局部地图,用炭条在灵泉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从银滩的主路延伸到灵泉坊的院墙边缘,收笔时在圈旁加了一道细小的弧线。
“银滩那边的人还不知道灵泉坊的水脉已经通到这边了。”
他收好树皮地图,站起来沿着院墙内侧走回前院,“他们只知道银滩的水位在降,还不知道水去了哪里。”
“现在知道了。”
那天傍晚,男孩没有回银滩。浅槽边的火堆比平时烧得更旺了一些。陈野蹲在火堆边缘,正在跟男孩比划着什么,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着两块树皮地图,一张是银滩的,一张是灵泉坊的。沈渡蹲在院墙角落里,正在给那根新藤浇水。
那中年女人也在,她蹲在火堆另一侧,听男孩描述着银滩地形的细节和那道旧河床的走向。
银滩的水脉跟灵泉坊的水脉在旧河床的某个位置汇合了。这道水路在连接银滩之前是分散的,现在已经连成了一整条贯通的线路。
他沿着那道连接线蹲在地面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条线已经完整地延伸到了纸面的另一侧,在沉默中完成了最后一段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