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坊的井水,不能用经验估。你只能蹲在它旁边看它今天怎么流。”
那人没有回答,坐在井沿旁边看着井水的水面。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沿着院墙内侧走了一圈,在东墙根底下蹲下来,手掌贴着那片被压了瓦片的湿润土面:“这水还在往外扩。按这个度,再有两天就会接到主宗门的外围管路了。”
“接上了之后呢?”
“接上了之后,灵泉坊的水就不再只是灵泉坊的水了。它会成为整个区域水脉的一部分。”
“那灵泉坊就不是只属于灵泉坊了。”
姜暮烟蹲在那片湿润的土面前面,用手探了一下水温,又沿着那道湿痕的走向往前摸了一段,确认水流仍在向前延伸。她站起来,那人还蹲在原处,像是还没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陈野蹲在浅槽边上,手里握着炭条,正在簿册上记录当天的水位数据。
他写完之后抬起头来,看到那人还蹲在井沿旁边没有走,又低头在簿册上补了一句:“今天来了一个管水的人,蹲在井边看了一个多时辰,没有说要留下,也没有说要走。”
那天傍晚的时候,那人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那张贴在门上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浅槽和井沿,跨出门槛沿着石板路走了。
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把草鞋上沾的泥在路沿上蹭了蹭,然后继续沿着石板路的方向走了,越走越远,在暮色中渐渐看不清了。
陈野蹲在院门内侧的石阶上,手里的炭条没有动,像是等着看那人会不会在拐弯处回头。但那人没有回头,一直走到了石板路的尽头,在路口处拐了一个弯,被墙角的阴影遮住了。
陈野低头在簿册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簿册站起来,走回后院井沿旁边蹲下,手掌贴着井沿内侧,重新开始感受水温的变化。
水脉接通主宗门总管线的第三天,主宗门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传话的人是沈渡从石板路那边带回来的,一个穿着主宗门制式灰布短褂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只敞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渍,像是刚从主水管那边接了一碗水带过来。
那人站在院门口,把陶碗放在门槛边:“主宗门的水压昨天下午突然涨了一截。水管里流出来的水比以前更清,水质也更稳定。宗主让我来问一声,灵泉坊的井水是不是还在往外扩?”
姜暮烟蹲在浅槽边上,正在记录水位的细微变化。她没有抬头,手中的炭条在簿册上划过:“井水没有停过。今天早上水量还在涨。”
“那主宗门那边水压的波动,确实跟灵泉坊有关。”
姜暮烟把那天的最后一笔记录写完,合上簿册站起来:“水是活的,它会自己找路走。主宗门的水管接到了灵泉坊的水脉,水压自然会跟着水脉的流起伏。”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像是在消化这句话所包含的信息。他看了一眼陶碗里残留的水渍,弯腰把陶碗端起来,碗底的水渍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淡的银色光泽。“那灵泉坊的水会继续往主宗门的方向走?”
“只要水管是通的,水就会一直走。除非有人中途截断管道。”
“主宗门不会截断管道。”
那人把陶碗里的残留水渍倒进浅槽里,银白色的水珠混入槽底的流水中,顺着槽壁的弧度向前滑动,融入主水流中消失不见了。
那人在院门口又站了片刻之后沿着石板路走了。他走得比来时快,步伐更大,像是已经确认了某种信息正在被验证。
沈渡蹲在院墙角落里,正在把新的一根枯藤插进墙头缺口里。他插完之后用手掌压了压藤根周围的土,站起来看了一眼主宗门方向:“主宗门知道了灵泉坊的水脉接到了他们的水管。他们开始重视这口井了。”
陈野蹲在东墙根底下,正在检查土面的湿度变化。他沿着湿痕的走向往前走了几步又折返,回到墙根底下蹲下来:“水还在往前走。主宗门那边的水压涨了,说明灵泉坊的水已经进了他们的主水管。”
姜暮烟蹲在浅槽边上,看着那道银白色的水流持续不断地流过槽底,水面微微波动,但流稳定。她伸手探了一下水温,手掌贴在水面上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后院,在老井旁边蹲下,手掌贴着井沿内侧。
井水的温度比早上略微高了一点点,水面在缓慢上升,井壁内壁形成了新的水痕线,沿着井口边缘缓慢升高。她在那道新水痕的位置用手指划了一道浅痕,作为标记。
从后院回到前院的时候,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了。院墙上的枯藤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那片被瓦片压着的土面边缘正在夜色中持续泛着微光。浅槽里的水还在流着,流稳定,在暮色中形成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
陈野蹲在院门内侧的石阶上,像是刚把簿册写完收起来。他看了一会儿石板路的方向:“明天主宗门应该还会有人来。”
说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向后院,蹲回井沿旁边,手掌贴着井沿内侧,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井水还在按照自己的节奏流动。
院墙内侧的枯藤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墙根底下那片被压了瓦片的土面边缘正在缓慢扩大,把更多干燥的土面浸润成湿润的深色。浅槽里的水还在持续流着,经过槽底的时候在夜色中出一层持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