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入门的头一件事,是跟着沈渡学怎么看水。
沈渡带着他走到后院老井旁边,蹲下来示意他学自己的动作:“把手掌贴在井沿内侧,不要急着抽手,先等一会儿。”
陈野蹲下来照做了。他的动作有点生硬,手掌贴上井沿的时候用力太重,像是担心贴不牢会滑下去。沈渡没有纠正他,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等他自己感觉到井沿的温度和掌心的温差。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陈野的手掌从井沿上挪开了,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沾的那层湿润痕迹:“井沿是热的。”
“井水一直有温度。你感觉到的是水脉上传的热量,不是太阳晒出来的。”
陈野又把手掌贴回井沿上,这一次贴得轻了一些,像是正在适应那种温热的质感。沈渡蹲在旁边等他适应了一会儿,才开口:“灵泉坊的水不用急。你蹲在这里看它,它不会断流,也不会突然涨上来。它有自己的节奏。你得先感觉出那个节奏,再去看它的变化。”
陈野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没有从井沿上拿开。那个上午他没有离开井沿,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蹲在那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低头看一眼井水的水面,然后在脑内默记下看到的变化。
姜暮烟在午前从主宗门那条路走回来,蹲在院墙内侧的石阶上看了一会儿陈野蹲在井边的背影,没有出声。她站起来沿着石板缝隙走了一圈,在一处水痕颜色略微偏深的石板前停下来,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那道水痕的湿度,又用手指沿着水痕的边缘摸了一圈,站起来走到陈野旁边蹲下:“后院的井水,今天上午有什么变化吗?”
陈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僵的腿:“水位没涨也没降,温度也没变。”
“那下午你继续看。不用盯太紧,隔一段时间去看一眼就行。”
陈野没有再蹲回井沿旁边。他站起来走到前院,在院门内侧的石阶上坐下来,隔着那道门槛看着院门口的石板路,手边放着沈渡早上给他的那截炭条和一本旧簿册,时不时低头在簿册上记一笔,又抬头继续看路面。
下午的时候,姜暮烟沿着石板路走了一趟,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到陈野还坐在石阶上,手里握着炭条,正在簿册上写什么。她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簿册上记的内容:“石板路上经过十二个人,其中六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下,三个人看了纸,一个人推门进来看了看,又退出去了。”
“你是新来的,认识你的人不多。看到你的次数多了,他们自然会好奇。”
陈野翻过一页继续写了。他记录的格式很整齐,每一行都标注了时间,字迹清晰端正。姜暮烟没再多说,站起来沿着石板路走回主宗门方向,去取那几张正式登记表。
她在主宗门大厅排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队才拿到表,当天傍晚回到灵泉坊的时候,陈野还在前院蹲着,从井沿换到了浅槽边上,正用手探着槽底的水流。他抬头看到姜暮烟走进来,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水流比中午快了。”
姜暮烟走到浅槽边蹲下,用手探了一下水的流,确实比中午快了一些。
“水脉感应到有人用了。你用过了,它就知道你会继续用。”
“下周周二之前,水量会达到复核标准。”
陈野蹲在浅槽边上,把那根削尖的木棍从石缝里拔出来,换了个方向重新插进去。
他做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细沙,沿着石板缝隙走回后院方向,蹲回老井旁边,手掌贴着井沿内侧,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井水是否还在按照今天的节奏继续流动。
他蹲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回前院,蹲在院门内侧那页纸的旁边,把被风吹卷的纸角重新按平,用手掌压了一会儿,确认它不再卷起来之后才走开,回到浅槽边蹲下,把手指再次探进水里。
陈野到灵泉坊的第四天清早,姜暮烟推开后院木门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在老井旁边蹲着了。他蹲的姿势比前两天自然了一些,一只手搭在井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膝盖边,炭条搁在井沿旁边的石板上,簿册翻开在空白页上,还没有写字,像是在等水位变化到值得记录的那一刻。
她在井沿另一侧蹲下来,也把手掌贴了上去。井沿表面的温度比前几天高了一点点,井水的水位也涨了一截,沿着井壁内壁留下了新一层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