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短褂的中年男人在最前面挖,已经把出水口位置的浮土清理了一圈,露出来的青砖面比昨天更大了一些,砖缝里的灰浆还保持着一定的强度,用手指按压时仍有明显的支撑感。
他把铁锹放下,蹲在那排新露出来的青砖前面,用手沿着砖缝摸了一圈:“这砖砌得密实。底下的灰浆没散,像是护渠用的。”
“旧水路的出水口就是这排砖封的。封得很严,水渗不出来。把砖取下来之后水就会自己出来了。”
他蹲着没有说话,用手又摸了一遍那排青砖的接缝处,把铁锹重新握起来,沿着砖缝小心地铲了一圈。他铲到第三块的时候,砖块沿着灰缝松动了,他用手握住砖块边缘往外拉,整块青砖沿着灰缝的方向滑了出来。
青砖被取下来之后,露出一个约两掌宽的缺口,缺口内侧是一个干燥的方形空间,没有积水,但能闻到一股湿润的气息,带着银水特有的铁腥气。
灰短褂的中年男人蹲在缺口前面往里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探了一下缺口内侧的温度,把缺口内侧的浮土往里推了推:“底下是通气的。”
他沿着砖缝继续往下拆,一块接一块地把砖取出来,整齐地码放在旁边。拆到第六块砖的时候,缺口内侧涌出一股湿润的、带有铁腥气的凉风,风很轻,持续地向外流动,吹过他的手掌和手背。
有人沿着渠道方向快步走回来,在人群边缘停下:“水头开始动了。”
姜暮烟蹲在缺口外侧,手掌贴着缺口内侧的砖壁。一股极细的银白色水线正沿着旧水路底部缓慢向前推进,在旧水路底部形成一层薄薄的湿润痕迹。
水线移动得并不快,但肉眼可见,沿着旧水路的走向绕过那道被清开的缺口,朝着渠道挖开的方向持续向前延伸。
那六个人蹲在渠道边缘,有人站起来沿着自己挖的渠走了一趟,回来蹲下:“水头到我家地头了。还在往前走。先到的那片地,土面上已经泛了一层细碎的水光。”
姜暮烟沿着渠道走了一趟,银白色的水线确实正在缓慢推进。她蹲在水线前端,看着那道湿润的痕迹正在持续向前延伸,经过那六个人挖过的每一段渠道,沿着地头边缘的浅沟缓缓向前渗入,在晨光中泛着持续的光泽。
灰短褂的中年男人蹲在地头,用手掌贴着那道刚刚湿润的土面感受了一下:“是银水。跟银滩那边的一样。”
姜暮烟站起来沿着渠道走回缺口边,年轻女人也站起来把手里的木棍收了收,沿着土路跟着走回去了。
灰短褂的中年男人还蹲在地头没有动,手掌贴着那道湿润的土面,像是在感受水渗入土地的进度。
旁边的几个人也蹲在各自的渠道段边上,有人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继续蹲在那里看着水面。旧水路的水线还在沿着渠道缓慢推进,越过他手掌边缘的土面,继续向更深处的方向延伸着。
银水沿着旧水路灌满那六户人家挖的渠道之后,第三天那片地就有了动静。有人蹲在地头翻土,有人沿着渠道边缘用手抹平新渗出来的泥浆,有人已经把一袋菜籽解开放在田埂上,正一粒一粒地往翻好的土里按。
姜暮烟走到山脚的时候,灰短褂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自己地头翻土。他没有用铁锹,用的是手指,把土块捏碎、抹平,一粒一粒地往下按菜籽。他按完一排之后直起腰,看到姜暮烟站在田埂上,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这土比想象中的软。手一按就能捏碎。”
“银水泡过的地,土会自己散开,不用力翻。”
他蹲回地头继续往下按菜籽,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他旁边蹲着一个半大的女孩,手里攥着一把菜籽,也学着他的样子一粒一粒往土里按。她按了一会儿之后停下来,从旁边折了一根细草茎插在按过菜籽的位置做标记,再站起来走到下一排继续蹲下按籽。
姜暮烟沿着新开的渠道走了一趟。渠道底部的银白色水线比昨天又往前推进了一小截,流均匀,水面上泛着一层持续的光泽。渠道两边的土面颜色明显比昨天深了一些,表层的干土已经被渗出来的水汽润透了,颜色从浅灰转为湿润的深褐。
灰短褂的中年男人从菜籽袋里又抓了一把按进土里:“水到了之后才翻得动。以前这地硬得像石板,铁锹铲下去都反弹。”
他旁边蹲着的另一个人把翻出来的土块捏碎之后又往回拨了拨,把菜籽盖住,抬头看了一眼:“银水浇过的地,种菜能跟银滩那边一样快吗?”
“只要水不断,地是活的,菜就能长起来。”
那人把手里的土拍掉,沿着自己的地头走了一趟又蹲回来:“那我再多开两垄。”
他站起来沿着地头边缘走了几步,用铁锹重新划了一道线,把原来的地垄加宽了一截,又蹲下来继续翻土。
年轻女人沿着土路走到山脚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竹筐,筐里放着几把新摘的菜叶。她沿着渠道走了一趟,路过正在翻地的人旁边时把竹筐放在田埂上,竹筐里的菜叶用干草盖着,只露出叶尖。她蹲在筐边伸手把筐口拢了拢,然后站起来走回菜地去了。
灰短褂的中年男人翻完自家地头那一排之后站起来,沿着渠道走回自己家的方向。他在自家地头边缘站了一会儿,看着银白色的水沿着渠道底部缓缓流过,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
那个半大的女孩还在蹲在自己按过菜籽的那排土旁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小块土看了看底下那粒菜籽的形态,又用手指把土仔细盖了回去。
银白色的水还在持续流着,绕过渠道的每一道弯,从旧水路的出水口流进新挖的渠道,穿过山脚那几户人家的地头,向更远处的地块延伸着。那些新翻过的土地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粒粒菜籽正安静地埋在土里,等着水渗下来,等着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