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乡人第二天确实来了,而且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天色刚亮透,他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缺口边的土路上。他手里没有空着,扛了一卷厚实的粗纸,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看着分量不轻。他把那卷粗纸放在缺口边的石板上,解开麻绳,把纸卷展开。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行距统一,字迹工整,用的墨色均匀,像是一份已经反复修改过很多遍的文稿。他把纸卷的两端用石块压住,在缺口边蹲下来,等银滩的人到齐。
银滩的人陆续聚过来了。有人放下手里的铁锹,有人从菜地那边直起腰,有人沿着主路走了一段又折返回来。男孩蹲在人群外侧,面前放着树皮和炭条,但还没有动笔,像是在等着看接下来会生什么。
外乡人等缺口边的人聚得差不多之后才开口:“银滩有地、有水、有路、有四十多户人。如果银滩的菜想卖到更远的地方去,需要一份规矩。这份规矩不是银滩的规矩,是银滩跟外面做买卖的规矩。”
他把纸卷往银滩方向推了一段距离,然后退回到石板另一侧蹲下:“菜价、运法、结账方式,都写在上面了。你们可以看一看。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可以改。”
赵管事蹲在那卷粗纸前面,没有伸手去碰纸面,只是低头把上面的内容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没有表态,把位置让给了旁边的人。年轻女人也凑过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站起来走回菜地边上蹲下,用木棍在土面上划了几道又抹平,像是在心里算过了账。
有人蹲在纸卷前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抬头问了一句:“这上面的价格,比镇上粮铺给的价低了一成。”
“镇上粮铺离得近,不用专门跑一趟。但如果想卖到更远的地方去,运输和损耗都要算进去。定这个价,是为了长远能走得通。”
棚子前面安静了一会儿。一个中年人蹲在纸卷边缘,伸手指了指其中一行字:“这条写的是按车结账。但如果银滩的菜多到装不满一车呢?”
“装不满一车就按筐结。这条可以改。”
外乡人从怀里掏出一截细炭条,蹲在纸卷旁边,把那行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男孩蹲在人群外侧,看完了纸卷的全部内容,低头在树皮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站起来走到缺口边,把树皮挂在木桩上。树皮上的字写得很小,但排得整齐,内容比纸卷上的更短,只写了三四条:“银滩的菜价按筐结。车装不满也按筐算。菜摘下来当天装车。结账不过夜。”
外乡人站起来走到木桩前,看了一遍树皮上的字,又蹲回缺口边:“树皮上的规矩,跟纸卷上的不冲突。”
赵管事把麻绳收好:“那就按树皮上的来。银滩的规矩,银滩自己定。”
外乡人把那卷粗纸重新卷好,用麻绳扎紧,扛在肩上站起来:“那以后我每隔三天来一趟,收菜按筐结,当天结清。银滩的菜,我按树皮上的规矩走。”
他扛着纸卷沿土路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把纸卷从肩上放下来换了个姿势,又重新扛好,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银滩的人陆续散开了,回到各自地里继续干活。男孩蹲在木桩旁边,把树皮上的字又看了一遍,从棚子门口的干草堆下翻出另一块削好的树皮,他坐在地上,把树皮平平整整地摊开在膝盖上,重新抄了一遍树皮上的那几行字。
抄完之后他把旧树皮从木桩上取下来放进棚子里,把新树皮挂了上去。字迹比之前端正了一些,间距也更均匀了,像是重新写过一遍,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外乡人隔了三天又来了。这次他没扛纸卷,只带了一辆板车。板车比上次拉菜的那辆新一些,车板上铺了一层干净的干草,边角用麻绳固定好,看着像是专为运菜准备的。
他把板车停在缺口边的空地上,走到木桩前,把那块新树皮又看了一遍,然后蹲在缺口边等着。银滩的人陆续从地里直起腰来,有人看了一眼板车的方向又低头继续干活了,有人放下工具沿着主路走过来。
年轻女人沿着主路走到缺口边,在板车旁边站定,没有急着开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菜地的方向,又转回来:“菜在地里,你可以自己去挑,要多少挑多少,按树皮上的价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