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水室现后的第二天清早,姜暮烟沿着石板图上第一条未被清理的支线方向出了。那条支线从储水室北侧伸出,穿过矮林边缘,朝着一处地形略微抬升的坡地延伸。赵管事跟在她后面,肩上扛着铁锹,腰间挂着麻绳和木桩。年轻女人也跟了一段路,在主路尽头停下来,蹲在一棵矮树旁边,看着他们沿着坡地的方向走远。
走了将近两里地,姜暮烟在一处地势明显塌陷的区域前停了下来。那片区域比周围的地面低下去约一丈有余,底部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碎砖和瓦砾,边缘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她蹲在塌陷边缘,用手扒开表层的浮土,露出底下几块排列整齐的砖块,跟暗渠用的青砖相同,但表面覆盖着一层被烧灼过的痕迹,颜色偏黑。她又沿着塌陷边缘走了一圈,在几处不同位置扒开表层浮土,砖面都带着同样的烧灼痕迹,分布范围一致,像是整片区域曾经经历过高温。
赵管事也蹲下来看了那几块带有烧灼痕迹的砖块:“这底下以前应该是个窑。砖被火烧过,跟暗渠用的青砖不是同一批。”
他沿着塌陷区域走了一遍,把脚边几块较大的碎砖拨开,底下露出一层更深的堆积层,颜色灰褐,质地比表层的碎砖更细密。他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撮灰褐色的堆积物在指腹间碾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这层是烧窑的废料。窑底的东西。”
姜暮烟蹲在他旁边也捏了一撮那种灰褐色的粉末看了看,粉末细腻均匀,没有明显的杂质。她站起来继续沿着塌陷边缘寻找,在一处坡度较缓的位置蹲下,用手扒开表面的碎砖和灰土。土面之下,露出一截埋在地里的铁质构件,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铁锈,边缘已经锈蚀成了不规则的锯齿状。
赵管事也蹲过来,沿着那截铁质构件的边缘往下清理。构件比看起来要长,埋在土里的部分延伸出一段距离,在靠近塌陷底部的位置露出了一个铸铁分水器的轮廓。分水器上分布着几个接口,虽然锈迹斑斑,但接口处的间隙仍然清晰可辨。她蹲在分水器旁边,用手沿着接口边缘摸了一遍。接口的直径跟暗渠的铁质管道一致,方向分别指向银滩和储水室方向,连接着一整套完整的输配水系统。分水器结构保存得相对完整,没有明显的断裂或缺损。
赵管事沿着分水器的几个接口方向分别挖了一段探沟,每一段接口都连接着管道,方向都与石板图上的支线一致。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窑底的分水器还能用。”
“如果能重新接通管道,银水就能通过分水器分流,被引向更远的地块。”
年轻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蹲在塌陷边缘,看着那截被清理出来的铁质分水器:“银水系统不只是通水,还能调节分水。有了这个分水器,就算以后银滩的人再多几倍,水也够用。”
姜暮烟站起来,沿着那几条管道的走向在脑海里把银滩的供水范围重新估算了一遍。旧河道、新溪床、暗渠、储水室、分水器,整条水路的各个环节已经基本理清,水路的完整程度比她预想中要全,通水之后的辐射范围足以覆盖青石镇以西的大片荒地。
她蹲在分水器旁边,用手掌贴着铸铁表面感受了一下温度,铁是凉的,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已经在土里埋了许久,正等着被重新接通。
分水器的清理工作持续了两天。赵管事和年轻女人把铸铁分水器周围的碎砖和灰土一层一层清开,露出底部完整的铸铁基座和三个接口。接口内部的淤塞被一点一点掏出来,剩下银灰色的内壁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金属光泽,内壁光滑,没有明显的锈蚀或堵塞,像是被长期密封保存的良好状态。
姜暮烟蹲在分水器旁边,沿着三个接口的方向分别走了一遍。第一个接口通向银滩主渠方向,接口内壁干燥,但用铁钎探进去时能感觉到轻微的阻滞。
第二个接口的方向略微偏东,通向低洼地外侧那片尚未被充分开的荒地,底部沉积着薄薄的细沙。第三个接口最窄,指向东北方向,通往地势更高处,接口内壁的色泽和纹理都与前面两个接口不同,管道内部看起来也保持得更加完整,像是一条从主干上分离出去的独立线路,与前面两段在结构和走向上都有明显的差异。
长衫人从储水室方向沿着管道走向走了一趟,蹲在第三个接口前用手指探了一下接口内侧的湿度:“这道接口通向的地势更高,如果接通的话,银水可能要比前两股更有力才能送到高处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麻绳展开,沿着接口指向的方向拉了一道线:“如果分水器能正常运作,银水自己会在到达分水器之后沿着阻力最小、坡度最缓的通道自然分流,不需要人工干预。”
年轻女人蹲在第一个接口旁边,沿着接口方向往前清理了一小段管道,又把接口内壁的沉积物用短柄铲轻轻刮掉一层:“第一个接口的沉积层比预想中厚。水到分水器之后,走的路径可能比图纸上标的更靠东。”
“先不管图纸。把三个接口都清干净,等银水到了之后看它自己往哪走。”
赵管事沿着第三个接口的方向走了一段,在管道延伸方向上的一处缓坡位置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的浮土,底下露出一截跟分水器材质相同的铸铁管道。管道表面锈蚀程度比分水器稍深一些,但没有变形或断裂的痕迹。他用铁钎探了一下管道的埋深和走向,然后沿着管道方向继续往前清理了一段。
清理干净分水器的第三天早上,姜暮烟走到分水器旁边蹲下。储水室的水流正沿着暗渠持续向分水器方向推进,水头到达分水器之后没有停滞,沿着阻力最小的第一接口涌出,然后缓缓注入第二接口,只在最窄的第三接口处停驻了片刻,像是正在确认前方的通道是否通畅,然后继续向前推进,直到三条接口都开始有水流持续通过。
赵管事蹲在分水器旁边看着三条接口同时出水的过程:“银水自己走了三条路。”
年轻女人蹲在第一个接口旁边,看着银白色的水沿着管道方向向前流淌:“第一条接口的水最旺,流量占比过一半。第二条接口的水量稍少一些,但流稳定。第三条接口的水流在通过接口时确实是三股中最细的,但水头一直在往前压,持续向前方推进。”
姜暮烟站起来沿着第一条接口的方向走了一趟,在旧河道与主渠交汇处蹲下来,水头正在沿着旧河道的走向继续向下游延伸。她站起来沿着第二条接口的方向走了一趟,水头已经通过了低洼地外侧的荒地,正在向更远处渗去。
她沿着第三条接口的方向走了一趟,水头经过分水器之后持续向前推进,穿过缓坡上那段被清理过的管道段,银白色的水正在沿着管道内部持续涌向更高处的地面,穿过薄层土向地表缓慢渗透。
她沿着三条接口的走向分别走完一遍之后回到分水器旁边蹲了下来,银白色的水正在沿着三个方向同时向前延伸,流量与走向各有不同,路径也在各自的分岔处逐渐成形,像是三条新生的脉络正在从同一个源头延伸向更广阔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持续不断的水光。
分水器通水后的第四天清晨,银滩的地面看起来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了。第一条接口的水沿着旧河道流进主渠之后,把银滩两岸的菜地浇得透透的,叶面挂着露珠,茎秆挺直。第二条接口的水流过低洼地外侧的荒地,把新翻的地垄浸润成了深褐色,表面泛着细密的水光。第三条接口的水从高处渗回地面之后,缓坡上的干草根底下开始冒出一层极浅的嫩绿色。
赵管事蹲在分水器旁边,检查着三个接口的过水情况。他用手探了一下第三条接口的过水温度,又沿着第二条接口的走向走了几步,蹲下来摸了摸管道接口处的温度和湿度差异:“水温一直保持均匀,流没有明显变化。地下水的温差不小,但过了管道接口之后能自然拉平。”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新冒出来的嫩芽在晨光中展开叶片:“下游的菜长势比预期的好。”
她沿着菜地走了一圈,又沿着主路往下游走了一趟,在主路末端的一个转角处停下来,蹲下来看着地面上那道被水浸润过的湿润痕迹。银白色的水已经沿着旧河道和新溪床持续流淌到了更远的地方,在地势低洼处积成一处处浅浅的水洼,水洼底部泛着银白色的细碎光泽。
长衫人蹲在第三条接口的管道末端,沿着管道的走向又走了一趟:“水头已经翻过缓坡了。坡顶那几棵枯树的根部已经泛了潮。如果继续往那个方向渗透,银水可能会翻过坡顶,流向坡背面的低地。”
男孩蹲在主路边上,正在把分水器和三条支路的走向同步画到树皮地图上。他画完之后拎着树皮站起来沿着主路走了一趟,在每一条支路与主路的交汇处停下来,蹲下用手确认水流的流和走向,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回棚子门口之后在树皮边缘又添了一排新的标记。
姜暮烟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银白色的水沿着主渠方向持续流动着,水面泛着细碎的银光,从分水器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出,向三条支路分流而去。年轻女人蹲在她旁边,正在用手掌压平渠口边缘新抹的湿泥,压完之后坐在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土:“银水系统已经正式通了。”
“通了。三条支路都能正常过水。银滩的地能浇到的地方,以后都能种东西。”
赵管事站起来伸了伸蹲僵的腿,沿着分水器走回缺口边蹲下,开始搓下一截麻绳。
姜暮烟站起来沿着主路走回窝棚门口坐下。那三块刻着线的石头在空间里安静地躺着,在她的意识中依然清晰,她今天没有再拿出来翻看。银水正在她视线之外持续流动着,沿着三条支路分别向前延伸,穿过田地、荒地、缓坡和低洼地,带着那股持续的清冽和铁腥气,向更远处渗透着。少年坐在主路尽头的田埂上,在他面前的树皮地图上,三道银色的线条正在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缓缓穿过他所画的每一处标记和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