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拿起一片菜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近闻了闻叶片的边缘,把菜叶放回筐里:“菜叶比别处的厚实。气味也淡,没有土腥气。”
他站起来走回缺口边,在石板上坐下,拍了拍袍角沾的浮土:“我今天来就是看看银滩的水。看完就走。”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把竹筐里码好的菜叶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压得更稳当:“银滩的水是活的,地也是自己开出来的。”
她说完之后拎起竹筐沿着土路往镇上方向走了,步伐不快不慢。
县太爷在缺口边又坐了一阵子,看着银水从旧河道方向流过来,绕过缺口边缘的碎石堆,沿着主渠道向下游方向缓缓流去。他站起来走到马车旁边,掀开油布一角坐了进去,赶车人把缰绳解开,拉转马头,沿着土路往回走了。马车在土路上拐了一个弯,绕过灌木丛,朝着青石镇的方向驶去,越走越远,逐渐被沿途的树木和土埂遮掩了轮廓。
赵管事在缺口边蹲着,看着马车在土路的拐弯处完全消失:“人走了。”
“走了。”
姜暮烟蹲在旧河道的拐弯处,看着那道银水在阳光下持续流动着,水面泛着细碎的光,沿着河床缓缓流向下游方向。马车在土路的尽头处拐了一个弯,消失在灌木丛后方。银滩聚落的河岸上,几道炊烟正在午后的光线下缓缓升起,在天空中慢慢散开。
县太爷走后第三天,那辆马车又出现在了土路尽头。这次赶车的人换了一个年轻人,车板上没有油布,放着一只扁平的木箱,箱盖用铜扣锁着。
马车在缺口边停稳之后,年轻人跳下来走到车尾,把木箱搬下来放在石板上,然后把铜扣打开。里面放着一卷用红绳系着的纸,纸面压着一张盖了红印的薄笺。
年轻人把薄笺和纸卷拿出来放在石板上,退后两步站定:“县太爷让我送来的。这是银滩的地契和用水许可,盖了县衙的印。从今天起,银滩的地和水都有正式名分了。”
赵管事蹲在缺口边,放下手里的麻绳,站起来走到石板前,拿起那张薄笺看了看。红印确实盖在笺尾,字迹端正清晰,写的是银滩聚落的水源地使用权和荒地开垦权归银滩所有人共有。
他把薄笺放回石板上,又拿起那卷纸解开红绳展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更详细的地界划分和用水条款,字迹工整,内容清晰。
年轻女人从菜地那边走过来,在石板前蹲下,也看了那卷纸上的内容,然后抬头看了看姜暮烟:“银滩现在有官纸了。”
“有了。从今以后银滩的地和水都有正式的官纸文书,谁想动都得先过县衙这一关。”
年轻人站在马车旁边,等他们把纸和薄笺看完之后才开口:“县太爷还说,银滩的事银滩自己管,县衙不派人来。但如果有人来银滩闹事,可以拿这张薄笺去县衙报官。”
长衫人从旧河道那边走过来,蹲在石板前也看了一遍那张薄笺和纸卷,把红绳重新系好放回木箱里,然后把木箱盖合上推回年轻人面前:“东西我们收了。你回去跟县太爷说,银滩的水和地,银滩的人自己会看好。”
年轻人点了点头,把木箱搬回车上放好,爬上马车,拉转马头沿着土路往回走了。马车走远之后,银滩的人陆续围到了缺口边。有人蹲下来摸了摸那张薄笺的表面,有人站着看了几眼纸卷上展开的内容,还有人只是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眼就转身回自己地里继续干活了。
赵管事蹲在缺口边,把那张薄笺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卷起来放进一只干爽的粗陶罐里,用布塞住罐口,放在缺口内侧的土壁凹陷处:“银滩现在有主了。”
“银滩一直有主。银滩的主是住在银滩的人。”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把那根削尖的木棍横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土路的方向:“以后谁再来买地,就直接把官纸拿出来给他看。”
那张薄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银滩的人轮流看了好几遍,有人拿到自己棚子里看过之后又放回陶罐里,有人站在缺口边看完之后直接递给了下一个人。陶罐放在缺口内侧的土壁凹陷处,罐口塞着布,位置不高不低,谁路过都能看见。
银滩的火堆在晚上依然烧着,但围坐的人比以前多了,话题也从翻地、修渠、种菜慢慢变成了商量分片管理、确定轮值巡渠的人手,偶尔也会提到那块挂在木桩上的麻布和陶罐里的官纸。火堆旁的人越来越多,话题也在夜风中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夹杂着银水的潺潺声,被夜风裹着传向河岸两侧的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