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滩的名声传开之后,来的人就不只是看菜的了。
第五天的时候,外乡人又来了,这次他没带人,只带了一卷写满字的纸。纸上的内容列得齐整,每一行都标着日期和数量,末尾还有一处留白,像是等着落笔的地方。
他蹲在菜地边上把纸摊开在田埂上,用手掌抚平纸卷的边缘,推到年轻女人面前:“镇上粮铺的订货单。从后天开始,每天的菜量翻一倍。他们预付了三成定金,剩下的月底结。”
年轻女人坐在田埂上,低头看着那卷纸上列的数字,又抬头看了一眼菜地的面积:“菜地已经开到头了,边上没地可扩。翻倍的量出不来。”
外乡人蹲在田埂上,把那卷纸重新卷好收进怀里:“那菜地不扩也行。你看看附近的地能不能种?银水淌过的地方都能长东西。”
“附近的地在别人手里。地是各家的,我不能替别人做主。”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把那根削尖的木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插进土里站起来:“我去问问。”
她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一趟。那些草棚旁边翻好的地已经有人在种了,蹲着撒种的人看到她经过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年轻女人蹲在渠口边缘等了一会儿,直到蹲着撒种的人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才开口问了一句:“你家的地种完这一茬之后,还有多余的位置吗?”
“地不多。但你要是想扩种,西边那块荒地还能翻。”
年轻女人沿着荒地走了一圈,又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土是潮的,颜色偏深,用手一捏能成团不散。她站起来走回菜地边,在外乡人旁边蹲下:“西边那块荒地能翻。翻出来之后种菜,浇水从主渠道引一条支沟过去。”
外乡人从怀里掏出那卷纸重新摊开,在上面添了一行字:“西边荒地翻耕后扩种,菜量从翻耕后第十天开始增加。”
他说完之后,将纸卷好放回怀里,站起来朝姜暮烟点了点头,沿着土路走远了。
年轻女人从田埂上拿起那把削尖的木棍,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沿着河岸往西边荒地走去。她走了几步停下来,用木棍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又沿着那道线往前走了一小段,在荒地边缘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土面,试了试湿度,然后站起来走回菜地边上。
赵管事蹲在缺口边上搓麻绳,看着那道新划的线:“西边那块地翻出来之后,水够不够用?”
姜暮烟蹲在渠口旁边伸手探了一下水流的温度:“主渠道的水量足够支撑西边的扩种。支沟挖深一截,水就能自己流过去。”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把那几棵理好的菜叶重新码整齐,放进竹筐里,然后沿着土路走回自己家的方向。
她走到半路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银滩聚落的方向——河岸两边的草棚比之前更密了,空隙之间,有几道炊烟正在缓缓升起来。
当夜天色暗透之后,姜暮烟在窝棚门口坐着,没有点灯,看着远处的银水在夜色中泛着那层熟悉的银白色光泽,从旧河道一直延伸到低洼地以外的方向,把整条水脉的轮廓都照了出来。
她正看着水面,余光忽然捕捉到了西边荒地边缘的一处细微动静,一道人影正沿着渠道边缘移动,步伐很轻,像是在刻意放轻脚步。
她放下水壶站起来往荒地那边走了几步,在那道新划的线旁边蹲了下来——那里新插了两根木桩,位置偏离了原定的扩种范围,往河道方向偏了一些。
“水在夜里确实在光,把人的影子都照出来了。”
姜暮烟转头看去,年轻女人正站在菜地边缘,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棍尖还沾着一层银白色的水珠,像是刚从河滩上沾过水。
她走进荒地,走到那两根新插的木桩旁边,弯腰把其中一根拔了起来。她拿起第二根,手指摸了摸木桩底部湿润的断面,然后走到渠道边缘蹲下,把两根木桩并排放在田埂上。
水面的银光在夜色中亮得格外清楚,把这一小片区域的每一道痕迹都照得明明白白。
那两根木桩被放在田埂上,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水光。年轻女人蹲在旁边没有离开,把那根削尖的木棍横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天亮。
姜暮烟也没有走,她在菜地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背靠着田埂。
天色逐渐泛白的时候,年轻女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僵的腿,沿着渠道走了一圈。
那两根木桩还放在老地方,她蹲在渠道边缘用手探了探主渠道的水温,然后站起来走回菜地边上重新蹲好,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荒地边缘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褐色短褂,袖口卷到肘弯以上,手里没有拿工具,朝渠道这边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目光落在那两根被放在田埂上的木桩上,停在五步开外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年轻女人蹲在原处没有动。那人看了看田埂上的木桩,又看了看年轻女人手里的木棍,开了口:“木桩是我插的。”
年轻女人在田埂上蹲着,看了一眼田埂上并排放着的两根木桩:“插偏了。扩种范围在线的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