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烟站起来走到缺口外侧,沿着河床走了一段。那些人挖沟的动作比预想中快,铁锹入土的深度控制在半尺左右,挖出来的土堆在沟道外侧。
长衫人在最前端,他蹲在木桩线末端,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正在测量下一段沟线的走向。他换了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被晒成深褐色的前臂。
姜暮烟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手里的竹竿。竹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细小的刻痕,像是在用来量取标准间距的测量工具。
“沟渠的深度是统一的标准?”
“统一深度。从进水口到末端,深度保持一致,水流就不会在中途淤积。”
“那支渠的接口你留了吗?”
“留了。每半里留一个接口,用石块封住。需要用的时候撬开就能接支渠。”
她站起来沿着他挖好的那段沟走了一遍。沟道笔直,底部平整,深度均匀,两侧的土壁切面整齐。她走到沟道末端的时候停下来转身往回走,在返回缺口的过程中又走了一段,目光扫过沟道底部,确认每段沟道的走势都在同一条线上。
赵管事蹲在缺口旁边一直没走。他看了一会儿那十二个人的挖沟进度,又低头看了一眼渠道里的水流,水还是稳定地流着,沿着主渠道和旧河床两个方向同时前进。
长衫人在中午的时候让人送了两筐干粮过来放在缺口边,他自己蹲在河床边吃了几口就继续干活去了。那十二个人也轮流停下来吃了点东西,然后又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继续挖沟。
日头偏西的时候,沟道已经向前推进了很长一段距离,延伸到旧河床更下游的方向去了。那些新挖开的沟道底部湿润,已经开始渗出一层极薄的银白色水痕。
长衫人把最后一截沟道挖完,直起腰来,把铁锹靠在河床边,沿着自己挖好的沟道从头走到尾,又走了一遍,确认每一段沟道的深度和走向都符合标准。
他走回缺口附近的时候,姜暮烟正蹲在旧河床边缘看着水头的推进距离,那道湿润的边界线已经越过了最后一道木桩标记的位置,正在继续向下游延伸。
长衫人蹲在缺口另一侧,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叠好的布展开,里面包着几根干草茎。他把草茎放在渠道边的石头上,卷成一小捆。
“明天我会继续挖下游的沟渠,直到水头停住为止。你们这边只负责主渠道的维护,其他不用管。”
姜暮烟看着那道正在缓慢流动的银白色水线沿着旧河道底部向前延伸,越过了长衫人挖好的第一段沟渠的边缘,继续向下游更远处的方向蔓延。
那些新挖开的沟道底部,水痕正在持续扩散,把湿润的银色痕迹逐渐推进到更远处的土埂下方,被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吞没在旧河床的转角处。
旧河道的水在第三天傍晚推进到了三里外的低洼地边缘。
姜暮烟沿着河床走完最后一截路的时候,看到水头正在缓慢渗入低洼地最外侧那道干裂的土埂底部。土埂表面的裂缝在水汽浸润下逐渐合拢,干枯多年的草根在接触到水分之后,从深褐色转为湿润的暗色。
她蹲在低洼地边缘,用手掌贴着土埂表面感受了一下。土层在吸水之后正在变软,底下的湿气正在沿着裂缝向上渗透,把干裂的表层从内部浸润成湿润的深色。
赵管事从河床方向走过来,他今天穿的是一双旧草鞋,站在低洼地边缘也蹲下来看了看那道正在变软的土埂:“水已经到了。接下来这边就能翻耕了。”
长衫人蹲在低洼地另一侧,他面前放着一把短柄铁锹,铁锹上沾着湿泥。他已经沿着低洼地的边缘走了一圈,把水头到达的位置全部确认了一遍:“水到了之后,这边至少能开二三十亩地。”
年轻女人从缺口那边跟过来,蹲在低洼地边缘。她看着那道正在缓慢变软的土埂,沿着低洼地的边缘走了一小段,蹲下来用木棍探了一下土层的软化深度:“这土泡了水之后,翻起来比干地省力多了。”
“等水再渗两天,底下的硬土彻底泡软之后,翻地会更快。”
长衫人沿着低洼地边缘走了几趟,在几个关键位置蹲下来用手丈量了土层的软化程度。
他站起来走回姜暮烟旁边,把那把短柄铁锹插在脚边的泥地里:“沟渠我已经挖到这边了。旧河道的水引过来之后,可以直接进入低洼地的翻耕区,不需要再绕路。”
姜暮烟站起来沿着低洼地的边缘走了一遍,确认水流覆盖的范围和土层的受浸程度,然后返回缺口处蹲下来,看着水流从旧河道方向持续不断地流过来,穿过那道被挖开的沟渠入口,缓缓进入低洼地的范围。
赵管事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水流穿过那些新挖的沟渠继续向前流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明天这附近应该会有更多人来看地了。”
年轻女人在低洼地边缘蹲了许久。她面前那片湿润的土面上,几株细小的嫩芽已经从湿润的土缝里钻了出来,顶着泥壳伸展开两片嫩叶,被晚风轻轻压弯又弹回原处。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旁边土面,又长出两株同样的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