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固完石板边缘的第二天,水势稳定了下来。银白色的水从第五块盖板下的涵洞里持续涌出,沿着加固后的渠道往下游流动,流均匀,没有出现漫堤或者断流的情况。
姜暮烟蹲在引水渠入口处,用手探了一下水流的温度。水比昨天凉了一些,但那种铁腥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新的草木气味。她沿着渠道往下游走了一段,在拐弯处停下来,蹲在渠边看了一会儿水面。
水面上漂着几片细小的枯叶,正沿着水流的方向缓慢移动。她伸手捞起一片叶子看了看,叶片边缘的脉络清晰,颜色浅绿偏白,像是从上游某处被水冲下来的。
赵管事从下游方向走过来,他手里拎着一把短柄锄,锄刃上沾着新鲜的湿泥。他在她旁边停下来,也蹲下来看了看水面。
下游的地已经开始翻耕了。水到了之后,那几户人家的地全泡湿了。
耕了之后种什么?
有菜籽的种菜,没菜籽的在等。
姜暮烟从空间里摸出两小袋菜籽递给他。赵管事接过去掂了掂分量,解开袋口看了一眼,重新扎紧系在自己的腰带上。他站起来朝下游的方向看了看,目光落在那片已经被水浸润过的田地上。
菜籽到了之后,水够不够坚持到收成?
够。上游的水脉通着,只要涵洞不堵,水会一直流。你让种地的人记住一条——别在水渠旁边堆土,保持渠道通畅就行。
赵管事沿着渠道往下游走远了。年轻女人从田埂那边走过来,她手里攥着一把新拔的萝卜苗,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土。她在姜暮烟旁边蹲下,把萝卜苗放在地上,用手掌把根须上的土轻轻抖掉。
萝卜苗出得很快。昨天下午种的,今天早上一看全冒头了。
姜暮烟拿起一根萝卜苗看了看,根须细长白嫩,叶片展开成两片完整的子叶,颜色嫩绿,边缘没有卷曲或黄的痕迹。她把苗放回地上,又沿着渠道走了一段。
渠道中段的水流在昨天加固过的矮堤处拐了一个弯,水流在这里打了一个小漩涡,然后继续往下游流去。她蹲在弯道处观察了一会儿水面的流动,漩涡不大,但很稳,水流转了几圈之后重新汇入主渠道。
赵管事没走远,他正蹲在下游一段渠道边上,身边放着那把短柄锄头,正在清理渠壁底部堆积的一小层细泥。
这段渠道的水流是不是比刚才小了?
没有。是渠道底部的浮泥多了,水流被拦截了一部分。
姜暮烟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渠底确实堆积了一层薄薄的浅灰色细泥,颜色比渠道两侧的土浅一些,像是被水从上游带下来的沉积物。她用木棍拨了一下那层细泥,现它跟周围的土质不太一样,更细密,摸上去有一种滑腻感。
这不是普通的泥沙。是上游泉水里的矿物沉淀物。
赵管事也用手捏了一点细泥在指腹间碾了碾。有用吗?
有用。晒干了之后掺进土里,能当肥料用。
她把那层细泥刮起来收进一只布袋里,沿着渠道继续往下游走了一段,在渠道拐弯处又刮了一些同样的沉积物收进布袋。
下游的田地里,几个身影正在弯腰翻土,动作不急不慢,把新翻的土块拍碎、推平。赵管事走回渠道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水面感受了一下,然后顺着渠道的方向往下游走了几步,又蹲下来摸了摸渠道边缘已经干透的旧土。
渠道里的水还是银白色的,稳定地流着。那股细流经过所有加固过的段落之后,正沿着渠道的走向持续向下游的田地延伸,把沿途的土面一片一片浸润成湿润的深色。那些最早被浇灌过的田垄边缘,已经能看到一排排细小的绿芽从土缝里钻了出来,颜色浅绿偏白,排列整齐。
姜暮烟沿着渠道走到最下游的末端,那里的水已经开始渗入更远的一片荒地里。她蹲在湿痕的边缘,伸手探了探那片刚刚被水浸润过的土层表面,泥土柔软湿润,带着从上游一直流下来的那份清冽气息。她感觉到水流还在继续向前延伸,缓慢而持续地渗入更多的干土,在渠道的末端持续向前推进着。
水稳住的第三天,青石镇下游那片原本荒废了多年的河滩地上,冒出了一大片齐整的绿苗。远远看去像被谁铺了一层匀净的绿绒毯,叶面在晨光下泛着水光。
年轻女人蹲在田埂边上,手边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剩小半碗萝卜苗根须上抖落下来的碎土。她面前的菜地已经比昨天又宽了一排,沿着引水渠两侧延伸出去,一排一排的菜苗长得整齐划一。
今天又长高了。
姜暮烟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菜苗的叶片比昨天又宽了一些,边缘平整油亮。她伸手捏了捏菜苗茎秆的硬度,手感结实,轻轻一掐茎秆就渗出一层细小的水珠。
萝卜苗能移栽了。等再长两天,你就可以把间距拉开,让它们有更多空间长根。
年轻女人把那半碗碎土倒进渠边的田埂上,用碗底按平了土面。
赵管事的声音从渠道下游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加快了的脚步频率:东边那几家——也开始翻地了。
他沿着渠道走过来,停在那片新冒出来的菜苗旁边看了几眼,然后蹲下来指着渠道方向:水到了东边那片地之后,河滩上冒出来的草比别处密。有个外来的收药材的,前天路过,蹲在河滩边拔了一把草看了看。
他说那是什么草?
他没说。但他拔完之后在附近又转了一圈,然后走了。今天早上又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姜暮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沿着渠道往东边走了几步。拐过一处灌木丛之后,她看到两个陌生人蹲在河滩边湿漉漉的土面上,正从地里拔草根出来,在手里来回翻看。
一个是昨天来过的花白头的男人,另一个人更年轻一些,穿着深灰色短衫,腰间挂着一只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像是工具或样本之类的东西。
花白头的男人看到姜暮烟走过来,把手里的草根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个穿灰短衫的人也站起来,把手里的草根放进了腰间的皮袋里,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这草长得不错。
那草是河滩上自己长的。
花白头的男人往渠道下游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年轻女人那片菜地,然后转回来看向姜暮烟。
这水是你引过来的?
清淤的时候,把地下的老水路打通了。
花白头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下游那片地如果全种上,一年的收成比以前翻几倍都打不住。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穿灰短衫的人站在他身后,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花白头的男人在田埂边站了一会儿,弯腰从地上拔了一棵银水浇灌的野草放进袖口里,转身沿着土路往回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远之后,停了一下,回头朝姜暮烟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了。
年轻女人走到姜暮烟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走远,没有开口。她把木棍插回土里,弯腰把被那两个人翻过的土重新拍平,用木棍在土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线,把河滩地和菜地边缘重新划分清楚,然后直起腰来,手掌顺着木棍从上往下捋了一遍,把上面的碎土拂掉,沿着渠道又走了几步,像是什么都没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