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烟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河床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赵管事正蹲在引水沟旁边,手里捏着一片新长出来的菜叶。那片叶子比早上又大了不少,叶脉清晰,边缘平整,像是一夜之间又窜高了一截。
这菜长得太快了。上午还没这么大。
姜暮烟蹲下来看了那片叶子一眼,又伸手指了指河床上游的方向。
上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渗出来的水,底下可能还有别的水路。
赵管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片叶子。那水——跟以前河里的水不太一样。以前的河水是浑的,泥沙多。这水是清亮的。
水脉重新通了之后会带着老树根系的养分一起上来,水里的成分比普通河水要多一些矿物元素。
赵管事把菜叶放回沟边,那这水——对地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这水浇出来的菜会长得更快更壮。但要想一直有这水,上游那段河床得先保住,不然断了就没了。
姜暮烟沿着根系的方向走了将近一里地。河床的走势在这里变得平缓,两岸的坡度渐渐收拢成一条狭长的谷地。
那些粗壮的树根在河床底下越走越密,有的地方甚至从砂砾层里翻出地面,横跨过河道再重新扎进对岸的土里,像一道道被埋在地下的骨架正在缓慢露出地表。
年轻女人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那根木棍,走得比刚才慢了一些。她在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旁停下来蹲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前面姜暮烟的背影。
树根越来越多了。
姜暮烟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也放慢了一些。她在一棵比之前更粗的老树前面停下来。
这棵树比老槐树还要大一倍,树干粗得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呈深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青褐色苔藓。树冠已经完全枯死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的主干伸向天空,但树干底部的根盘却异常达,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深深扣进了河床底部的砂砾层里。
她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扒开了表层几块松动的碎石。碎石底下是一层被压实的深灰色黏土,黏土的表面分布着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着细小的水珠。她用指尖蹭了一点水珠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味道清甜微凉,带着一丝极淡的铁腥气,跟她之前尝到的地下水味道一致。
这棵树底下——涌出来的水比刚才那棵多。
姜暮烟站起来沿着树根又走了几步。周围的灌木丛确实比下游更茂密,有些枝条甚至已经伸到了河床中央的位置。
年轻女人在附近搜寻了一圈,现前方还有几棵同样粗壮的老树,分布的位置沿着河床的走向形成了一道不规则的线,从上游一直延伸到下游,像是一排被刻意种下的标记。
这排树——是被人种的吗?
姜暮烟蹲在一棵老树根部仔细观察了很久。树根与河道底部的衔接处确实能看到一些人工修正的痕迹——几个大小相仿的石块被整齐地码放在树根外侧,像是用来固定土壤用的挡墙。那些石块表面覆盖着同样的青褐色苔藓,看起来至少有几百年甚至更久的历史。
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修过水渠。
她站起来沿着那排树根的方向往上游看去。河道在更远处又拐了一个弯,视线被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挡住了,看不清更上游的情况。
她回到年轻女人所在的树根旁边蹲下来,在那些根系密集的河床底部选了一处地势较低的位置,用铁锹清掉了表层堆积的落叶和浮土,沿着树根之间的缝隙往下挖了大约一尺深。土层在她继续往下挖掘的过程中逐渐变得松散,终于在她又往下探了半尺之后,铁锹的尖端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她蹲下来用手扒开那层松土,底下露出一块深灰色的石块边缘。石块表面平整光滑,有人工打磨过的痕迹。
赵管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他蹲在旁边把那块石头周围剩下的土全部扒开,露出它的全貌——是一块大约两尺见方的方形石板,表面平整,边缘切割整齐,像是被人打磨过的水渠盖板。石板的一侧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水流长期冲刷后留下的痕迹,沿着盖板的边缘一直延伸到树根的正下方。
这底下——是人工修的涵洞?赵管事用手掌压着石板表面感受了一下,底下是空的。有水声。
姜暮烟伸手沿着石板边缘摸了一圈,在靠近树根那一侧摸到了缝隙的边缘。她用铁锹的尖端插入缝隙,试着往上撬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她又加了一把力,膝盖顶住锹柄往上压,石板终于沿着缝隙的方向被掀开了一条缝。
一股湿润的、带着铁腥气和老树根气息的风从缝隙里涌出来,吹得她眯了眯眼。
她把石板完全掀开,露出下面一个大约两尺见方的方形洞口。洞壁是砖石砌成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沉积物。洞口底部大约不到一人深的地方,能看到一层缓慢流动的水面。那层水面在光线照进去的时候泛起微微的涟漪。
赵管事凑过来往下看了看,又直起腰来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树根分布。这排树是沿着涵洞的走向种的。
姜暮烟蹲在洞口边缘,把那根削尖的木棍探进水里测了一下深度,木棍入水大约半截之后触底。她把木棍拔出来看了一眼棍身沾的湿痕。
涵洞底下的水比地表的水流快。水是从更上游的什么地方引过来的。
赵管事在洞口旁边的地面上坐下,把靴子上的泥在草根上蹭了蹭,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这排树如果真是种在涵洞上面的,那这涵洞至少修了几百年了。青石镇是后来才建的。
姜暮烟没有接话。她伸手在水面靠近洞口边缘的位置轻轻划了一下,带起一小捧水。水在她掌心里泛着浅淡的光泽,清澈,微凉,带着比河床流水更明显的铁腥气,和一丝似有若无的草根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