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暮烟是被一阵从山坡上飘来的香味弄醒的。
不是饭菜香,也不是花香——是茶香。清冽的、带着晨露和炭火气的那种炒茶香,从后山坡那边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钻进窝棚的篷布缝隙里,灌了她一鼻子。
她坐起来揉着眼往山坡那边看。老道士蹲在一块平坦的石头旁边,面前架着一口小铁锅,锅里正在翻着什么。他的手指在热气里上下翻飞,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茶叶在锅里卷成细针状又被抛起,落回锅底时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昨天刚插的枝条——今天就开始炒茶了?姜暮烟套上外套走出来。
凤凰从窝棚顶上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解释:他把枝条插下去之后,用灵气催了一下。一晚上了新芽,今早又采了嫩芽炒了一锅。
姜暮烟走到后山坡的时候,老道士正在把炒好的茶叶从锅里扫进一只粗陶罐里。罐子不大,墨绿色的茶叶蜷成细小的卷,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他看了一眼姜暮烟,把陶罐盖好递过来。
尝尝。
姜暮烟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一下。香气比她昨天喝的那杯还浓,带着一丝炭火和花果混合的复杂味道。她捏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嚼——茶味在舌面上慢慢化开,从微苦变成甘甜,尾韵里带着一股绵绵的暖气。
可以啊。她把陶罐收好,一晚上就能炒出茶来?
枝条本身就是老的,根里有灵气积蓄。加上你的灵泉水浇了一夜——它只是重新醒过来了。老道士把铁锅翻过来扣在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茶末,后天能采第二茬。
姜暮烟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插在土里的枝条——昨晚还是枯黑色的,现在整根枝条都泛出了青绿,顶端冒出了两片嫩叶,叶面卷曲着还没完全展开,但那股鲜活的劲头一看就是活了。
你在这儿种茶,比在修仙界舒坦吧?
老道士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些被茶叶染绿的纹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舒坦谈不上。但至少没人追债。
你确定没人追债?
这话刚落地,废土上空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响。
姜暮烟抬头往天上望去。
白鹤正从正在缓缓合拢的空间裂缝里挤出来,翅膀拍得飞快,羽毛被缝隙边缘蹭掉了几根,在空中飘飘荡荡地往下落。它落在窝棚顶上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淡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赶了很久路之后的疲惫。
你——姜暮烟指着它,你是怎么穿过那裂缝的?
你上次走之后,灵药宗的管事把裂缝边上的空间壁垒重新激活了,能维持半个时辰的通道。白鹤喘着气,我来传话。
传什么话?
白鹤看了看正在后山坡上蹲着的老道士,又看了看姜暮烟,然后清了清嗓子。
灵药宗管事的说了——老道士的债可以分期还,但利息得加。
老道士正在拍掌心的手停了。
利息?
对。每月还五颗黄阶灵丹的利息。直到本息结清为止。
老道士站起来,灰袍子上的土扑簌簌往下掉。她怎么不早说?
她也是昨天才想出来的。白鹤的淡金色瞳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她说你躲到废土来,总得付出点代价。
姜暮烟在旁边看着这场面,双手抱胸,嘴角慢慢翘起来。
一个月五颗黄阶灵丹的利息?他现在拿什么还?
白鹤歪了歪脑袋。她说——你可以替他先垫上。回头再从茶园和灵药田的产出里扣。
姜暮烟的笑容僵了一瞬。凭什么?
凭你住的是他的债主——他欠灵药宗的债,而你占了灵药宗后院的地。连坐。
姜暮烟看着白鹤那双理直气壮的淡金色瞳孔,又看了看蹲在山坡上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老道士,再想了想自己空间里那几颗还没捂热乎的灵丹。
她深吸一口气。
行。利息我先垫一个月。但后山坡的灵茶今年产出全归我。
老道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茶树是你让我种的。
对。但肥料、水、地、还有给你挡债主——这些都是我的。你只出了枝条和手艺。五五分已经够厚道了。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口摸出那根竹签,在石头上刻了一排极小的数字,算完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四六。我六你四。
倒过来。我六你四。
你——老道士的竹签停了一下,你是来薅我羊毛的?
我是在帮你抵债。姜暮烟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想想,在修仙界被追债和在废土种茶——哪个舒服?
老道士盯着她看了几秒,深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动。
……五五。不能再让了。
成交。
白鹤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的谈判全程,淡金色的瞳孔里写满了这热闹没白来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