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黑水池里爬上来的时候,污水从它的梢和衣角往下淌了好一阵。上半身是人——肩膀瘦削,锁骨凹陷处积着一小摊黑色的水渍,胸口贴着一块巴掌大的暗色鳞片,鳞片边缘已经翻卷黑了。下半身是鱼——修长的鱼尾从腰线以下延伸,鳞片原本应该是银色的,但此刻被污水浸得黯淡无光,好几处鳞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粉色的嫩肉,尾鳍边缘破了好几道口子。
它用鱼尾撑着地面,上半身歪歪扭扭地爬到黑熊面前,抬手攥住黑熊肚子上那团厚实的皮毛。然后它开始锤。不是撒娇——是那种用尽全身力气却因为虚弱而变得软绵绵的锤法,每一下都陷进黑熊的毛里,连皮都没碰到。
“咳——有人——偷——咳——了我的——咳——逆鳞——咳——帮我——咳——抢回来——咳——我失去——咳——净化的——咳——能力——咳——”
它说话时鱼尾在地上无力地拍打了好几下,溅起的污水和碎石屑混在一起沾了黑熊一爪子。
黑熊低头看着这个湿漉漉的人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沉的吼声。这声吼不像是怒,更像是某个懒洋洋的靠山在问——谁敢在我的地盘欺负我罩着的人。“是谁抢的!”
“那个——咳——该死的——咳——猴子——咳——”
人鱼咳嗽的间隙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咳得浑身抖,攥着黑熊皮毛的手指都在痉挛。
林峰把钢管往地上一杵,皱起眉头。“猴子?不是被压在五座山下吗——怎么出来了?谁放的?那猴子被压了好几百年了,当年还是好几拨人联手才把它压住的——现在那些流放者死的死、跑的跑,还有几个在黑熊肚子里泡着。五座山没人维护,封印估计早就松了。”
人鱼摇了摇头,头上的污水甩出去溅在林峰的破军靴上。“不知道——咳——它突然——咳——就出现在我背后——咳——趁我在水面上休息——咳——扯了我胸口一块鳞片——咳——就跑了——咳——我追不上——咳——”
它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块翻卷黑的鳞片上,手指瑟瑟抖。
姜暮烟把撬棍往地上一插,转头看了看那片冒着泡的黑水池,又看了看人鱼那张被污水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他们说的猴子——跟我理解的那个猴子是一个猴子吗。我在末世里见过变异的猩猩、变异的猴子、变异的狒狒——但这鬼地方连根香蕉都长不出来,猴子吃啥?”
系统在她脑海里顿了一下。“不知道。应该是——还是不是呢。废土上存在高智力类人生物的可能性不低,但具体是不是你们地球上那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数据不足,无法判断。”
“你们说的猴子,是叫孙悟空?”
她抬头看向林峰。
“不是——叫六耳。”
林峰把那根掰弯的钢管在手里转了转。
“六耳猕猴。”
姜暮烟把嘴里那根牙签咬住了。
林峰偏过头看着她,破麻袋外套上的金属碎屑随着他的动作叮当响。“你认识?那猴子说自己以前差点变成某个大人物——后来被拆穿了就跑了,在各个维度之间到处流窜。它偷过局长的私库没偷成,偷过洛希的交易所物资也没得手——最后被时空管理局通缉,自己躲进废土里藏着。来了好几百年了,一直不安分,到处偷东西。”
“那可是堪比孙悟空的存在——在地球上,只要是看过西游记的人都知道它的大名。没想到在这里。我在末世里揍过丧尸、电过攻略者、钓过变异鲨鱼,现在还要跟六耳猕猴抢逆鳞——这简历拿出去谁信。”
那个控霜的中年女人站在黑水池边,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摸着旁边锈蚀的铁管,铁管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她从鼻子里出一声极冷的哼声。
“猴子暗地里偷——这个臭鱼明着骗。它们俩都不是啥好东西。上次它拿一歌骗走了我藏在垃圾堆底下的防酸雨外套。那外套是我拿异能一层一层凝霜冻出来的,冻了几十个昼夜才成型。它就唱了几句完全听不懂的调子,让我看见了故乡的雪,然后自己主动把外套脱下来送它了。”
人鱼那双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眼睛猛地瞪圆,尾巴在地上狠狠拍打了好几下,溅起的污水和碎石屑一起打在旁边的废铁桶上。
“咳——你个死八婆——愿意帮忙就帮——不愿意就渴死你——咳——这破地方除了我这池子——咳——还有哪能喝到水——咳——你那个凝霜异能——咳——冻出来的冰块还不是得靠我的水源——咳——化开了才敢喝——咳——”
它越说越气,咳得整个人趴在黑熊身上抖成一团,咳完又抬头瞪着姜暮烟。
黑熊低下头,用爪子轻轻拨拉了一下人鱼的肩膀。“你是不是骗那猴子的啥了。它虽然爱偷东西,但不会无缘无故拔人逆鳞。上次它偷我地盘上的废铁,被我一巴掌拍飞了好远,它也只是蹲在远处骂了我几句就跑路了。”
人鱼把脸埋进黑熊的肚皮毛里,又咳了好几声才闷闷地开口。“咳——也没啥——咳——就是搞了一个幻境——咳——敲了它一闷棍——我想尝尝猴脑啥味道——咳——还没吃到嘴里——谁想到它那么记仇——咳——当时我嗓子还好使,唱了歌让它以为自己在花果山吃桃,它闭着眼睛咬了一口铁皮嚼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后来我拿棍子敲它后脑勺,棍子都敲断了,它皮太厚没敲晕,跳起来就把我胸口这块鳞片拽走了。”
“你都要吃人家脑子——它拔你逆鳞还是轻的。要换成我,别说逆鳞了——当场把你整条尾巴都剁下来烤了。你嗓子坏的时候它还没把你另一块逆鳞也拔走,说明它还算讲道理。”
“宿主,这个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想吃六耳猕猴的猴脑——上一个敢这么干的是如来佛祖。这鱼大概是在废土上待太久了,对猴子的战斗力产生了严重误解。不过它现在嗓子坏了,逆鳞没了,净化能力也丢了,泡在这黑水池里越泡越脏——跟黑熊之前便秘是一个道理,都是吃进去吐不出来的主。”
“那猴子往哪去了。”
林峰把钢管往肩上一扛。
人鱼从黑熊肚皮毛里抬起头,伸手在地上那滩污水里摸了好一阵,指尖碰到一个亮闪闪的珠子。珠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透明,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它把珠子举到众人面前。
“我把它关在里面了——咳——我进不去——它出不来——咳——这珠子是我被抢逆鳞之前从它手里偷来的——咳——它那天偷了我逆鳞就跑——咳——我把珠子扔出去把我们都一起困住了——咳——我俩现在谁都动不了——咳——它被困了好久我也被困了好久——咳——它骂我阴险——咳——我骂它偷鳞贼——”
众人沉默了好一阵。林峰把钢管往地上一顿,点了点头。那个凝霜的女人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黑熊从喉咙里出一声极低沉的呼噜,听不出是同情还是看热闹。
“合着你们俩就这么死磕。一个想吃猴脑,一个拔了逆鳞,然后又互相困住——你们在这废土上无聊到这种程度了吗。”
姜暮烟把撬棍往地上一插,从空间里摸出一根新牙签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