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幸存者数据汇总到联盟作战室的那天,姜暮烟在桌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连动都没动一下。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伤亡名单,纸页边缘被她反复翻动,卷得毛,泛黄的纸面上,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冰冷的数字——所属基地、阵亡时间、阵亡地点、遗体是否找到,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翻到中南八号基地那一页,目光瞬间顿住。那个中年男人,她还记得清清楚楚——联盟会议上,他第一个站起来质疑她的方案,语气尖锐,眼神凌厉,可后来,也是他第一个拍桌子,推选她当总指挥,说“信你一次,赌人类的未来”
。可就是这样一个敢说敢做的人,在最后一轮丧尸潮里,亲自带队掩护难民撤退,被密密麻麻的丧尸堵在了矿道里,再也没出来。
遗体最终找到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物资清单,上面的字迹被血渍浸染,模糊不清,却能看出他临死前,还在惦记着基地里的人。
姜暮烟的指尖微微颤,又往下翻,西北一号基地那位短女负责人的名字,赫然在列。那个女人,性子爽朗,说话干脆,最后一次开会时,还笑着跟她说,等末世结束,要把荆棘围墙种满整个西北,让基地固若金汤。可现在,那道荆棘围墙确实建起来了,长得郁郁葱葱,可那个亲手规划、亲手栽种的人,却永远看不到了——她在运输机喷洒药剂时,遭遇了变异鸟群袭击,机翼断裂,飞机坠毁,机上全员无一生还。
还有几个名字,她不太熟,却有印象——联盟会议上,他们总是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分配任务时,也只是默默点头,然后转身回去,守着自己基地的那一方防线,不声不响,却从未退缩。如今,他们的基地还在,幸存者还在,只是负责人的位置,已经换成了新的名字,那些曾经的身影,再也找不到了。
作战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她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姜暮烟抬手,揉了揉酸的眼眶,指尖沾了点纸页上的灰尘,心里堵得慌——那些人,都是为了人类的希望,拼尽了全力,可他们没能等到重建家园的那一天,没能尝到安稳日子的滋味。
“咔哒”
一声,作战室的门被推开,林舒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萧鹤刚统计完的西南基地物资库存表,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她。她一眼就看到了姜暮烟面前的伤亡名单,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什么也没说,把库存表轻轻放在桌角,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开口。窗外,食堂飘来阵阵蟹黄汤包的香味,浓郁又诱人,那是老赵媳妇琢磨了好久,才学会的味道,和末世前杭州那家老字号的几乎一模一样。
沉默持续了很久,林舒终于站起身,拍了拍姜暮烟的肩膀,语气尽量轻松:“别钻牛角尖了,食堂今天蒸了好几笼蟹黄汤包,再不去,估计就被何晓那帮饿死鬼抢光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姜暮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沉重还未散去,却还是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跟着林舒走出了作战室。
食堂里人不多,大多是值守回来的队员,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两人端着两笼蟹黄汤包,找了个角落坐下。汤包刚出锅,汤汁烫嘴,皮薄馅大,咬一口,金黄的蟹黄流得满手都是,鲜香四溢,那是末世里难得的美味。
谁也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仿佛要用这鲜香,冲淡心里的酸涩。筷子偶尔碰到蒸笼边缘,出极轻的竹片碰撞声,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林舒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的汤汁,语气低沉,却带着一丝坚定:“其实我知道,人类的灾难,说到底,还是人类自己作出来的。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活在当下,替他们,好好看看这个重建起来的家园。”
姜暮烟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汤包,然后夹起来,放进林舒碗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活在当下。走了——去看看韩静那丫头,又带什么麻烦过来了。”
两人刚走出食堂,就看到韩静的专机,稳稳降落在东北基地的停机坪上。此时的姜暮烟,正蹲在食人花苗圃边上,给那株最大的食人花浇灵泉水。那株食人花,如今温顺了不少,看到她过来,花盘轻轻转了转,喉咙里出一声极低沉的咕噜声——那是它跟领鸟学的,音歪歪扭扭,却格外真诚,像是在撒娇。
韩静从机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红绒布盒子,身后跟着几个穿正装的官方随行人员。停机坪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有些散乱,额前的碎贴在脸上,少了几分平时的严谨,多了几分疲惫。
她快步走到姜暮烟面前,打开了手里的红绒布盒子——里面放着一枚金色的勋章,绶带是国旗的颜色,金灿灿的,格外耀眼。
韩静清了清嗓子,收起平时的随意,用略显官方的语气,念起了表彰词:“授予姜暮烟同志‘人类卫士’荣誉称号,以表彰其在末世危机中,为人类生存作出的卓越贡献,感谢其挺身而出,守护千万幸存者的生命与希望。”
姜暮烟伸手接过勋章,在手里掂了掂,质感压手,做工精细,沉甸甸的,承载着太多的重量。可她只是看了一眼,就随手别在了旁边食人花幼苗的花盆边上,金色的勋章边框,和花盆里灵泉水的反光交相辉映,竟意外地好看。
“这玩意儿,又不能吃,也不能当饭吃,别在我身上浪费地方。”
她拍了拍花盆里的土,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韩静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笑了,摇了摇头——也就姜暮烟,能把这么珍贵的勋章,随手别在花盆上。她挥了挥手,让身后的随行人员先上飞机,自己则留了下来。
停机坪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远处的运输机还在轰鸣着,装载着药剂,准备送往更远的地方,风声、飞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却挡不住两人之间的凝重。
“跟你说件正事。”
韩静的声音压得很低,镜片后面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官方内部正在重组,局势还不稳定。有几个大区的负责人,已经开始对灵泉水资源蠢蠢欲动了,眼神都不对劲。”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他们还需要你提供灵泉水,还处在感谢你的阶段,对你客客气气的。但等局势再稳定一些,外部威胁彻底消失,他们可能就不会这么客气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姜暮烟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我知道了,会注意的,谢谢你提醒我。”
送走韩静,看着专机缓缓升空,消失在天际,系统的声音,才在她脑海里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警惕,还有点愤愤不平:“宿主,你们人类是不是都这样?卸磨杀驴?现在危机解除了,就开始打灵泉水的主意了?”
姜暮烟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你说谁是驴?”
【哎呀,比喻,就是个比喻!不是说你!】系统连忙解释,语气有些急切,【我是说一种社会现象——当外部威胁消失后,内部矛盾就会迅冒出来,取代外部威胁,成为新的冲突焦点。而你掌握着灵泉水这种关键资源,肯定会成为他们的要目标,当其冲。】
姜暮烟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不得不防啊。”
她走到食人花苗圃边上,蹲下来,把别在花盆边缘的勋章拿起来,在指尖轻轻转了转,然后郑重地别在自己的衣领上——金色的勋章,衬得她的眉眼,多了几分凌厉与坚定。
旁边的食人花,根须悄悄从泥土里探出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在问她,为什么要把那个亮闪闪的东西拿走。姜暮烟笑了笑,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温暖的阳光,刚好照到它的花瓣,然后站起身,朝着作战室的方向走去。
她得重新翻看那份伤亡名单,把那些空缺的基地负责人位置,一一记在心里;还要把灵泉水的供应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做好万全准备——她能守护人类摆脱末世的灾难,也能守住自己的东西,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和平,绝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白白牺牲。
作战室的门被推开,阳光洒在那份泛黄的伤亡名单上,姜暮烟重新坐下,指尖再次划过那些名字,眼神坚定——她会带着所有人的希望,好好活下去,也会守住这一切,不让危机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