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基地的中央广场,还残留着鼠潮过境的痕迹。水泥地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鼠牙啃痕,墙角堆着未清理干净的碎石,风卷着细碎的稻壳,在空地上打着旋,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不久前的混乱与危机。
天刚蒙蒙亮,太阳刚从荆棘围墙的顶端探出头,晨光带着未散的凉意,洒在广场上。但此刻,广场上早已站满了人,密密麻麻,挤得水泄不通。有西北基地的普通幸存者,脸上还带着末世里特有的疲惫与警惕;有从前线撤下来休整的联盟军士兵,身上的作战服还沾着尘土与血迹,眼神却依旧锐利;还有各大基地派来的代表,神色凝重,目光紧紧盯着广场中央——那里,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却肃穆的审问台。
审问台没有半点精致可言,是用被鼠潮摧毁的旧营房剩下的钢筋骨架,硬生生焊起来的。钢筋裸露在外,边缘锋利,踩上去硌得慌,却异常坚固,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审判台。台中央竖着一根粗壮的水泥柱,柱身上还残留着绞杀藤蔓烧焦后留下的灰绿色汁渍,几道深深的勒痕清晰可见——几天前的那场鼠潮,这根柱子差点被藤蔓勒断,如今,它成了捆绑叛徒的枷锁,见证着背叛与惩戒。
李坤被死死绑在水泥柱上。手腕和脚踝处,缠着粗硬的蛇皮绳,一圈又一圈,勒得他的指节泛白,皮肤已经开始紫。他垂着头,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头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不敢抬头看台下任何一张脸。额头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暗红黑,是昨晚被押进审讯室时,他急着反抗,自己撞在门框上磕出来的,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人群里没有喧哗,也没有人维持秩序,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混杂着晨风的沙沙声,弥漫在整个广场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的情绪——疑惑、愤怒、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大家都在等着,等着一个真相,等着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姜暮烟走上了审问台。
她没有穿厚重的作战服,依旧是那件洗得有些白的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小臂上那道被黑豺狼抓伤后留下的浅白色疤痕,在晨光里若隐若现,那是她为了守护基地,为了保护幸存者,留下的勋章。她步伐沉稳,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刻意加快,每一步踩在粗糙的钢筋台上,都出轻微的声响,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在审问席前站定,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没有怒不可遏的斥责,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与坚定,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带上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穿透了广场上的所有嘈杂,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两个联盟士兵上前,轻轻推了李坤一把。他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钢筋骨架上,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疼得他浑身一颤,却不敢哼一声。台下有人下意识地往前挤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愤怒,却被前排的士兵轻轻拦住——大家都在等,等姜暮烟的审问,等李坤的忏悔。
姜暮烟的目光,缓缓落在李坤身上。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当初看他交上来的那份伪造的物资清单时一样,平静得让人心里慌。
“李坤,”
她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你为何背叛联盟?”
广场上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声音,这一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最后一排,也传到了李坤的耳朵里。他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喉咙里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依旧垂着头,不肯回应。
姜暮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丝毫松动。几秒后,她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穿透力:“为何勾结顾之言,出卖联盟的防御部署?”
这一次,李坤的身体晃了晃,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我……我害怕……”
“害怕?”
姜暮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害怕顾之言的势力,害怕战死沙场,所以,你就选择背叛自己的同胞,选择用我们所有人的性命,换你自己的一条活路?”
她顿了顿,抛出了第三个问题,也是最致命的一个,声音渐渐冷了下来:“既然害怕,为何还要在基地的水源和粮食里投毒,残害自己的同胞?你口口声声说害怕,可你的所作所为,比顾之言的变异兽,还要残忍。”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刺穿了李坤最后的伪装。他终于崩溃了,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被眼泪和鼻涕糊得不成样子,眼睛红肿,嘴唇紫,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扯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害怕顾之言的势力太大,我们根本打不过他,我想保住自己的地位,想加入他的新人类联邦,想活下去……所以才、才背叛联盟,才投毒……”
他一边哭,一边拼命想弯腰磕头,想祈求原谅,可蛇皮绳勒得太紧,他根本弯不下去,只能用力往前挣,绳子深深勒进皮肉里,留下一道道更深的红痕,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求姜指挥饶了我……求大家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好好效忠联盟,再也不背叛了……”
台下的人群,终于忍不住出了低沉的骚动。不是愤怒的咒骂,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厌恶,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鄙夷。有人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浑身都在抖;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神里满是唾弃;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轻轻转过身,用手捂住孩子的眼睛,不想让孩子看到台上这张丑恶的脸——她怕孩子记住,世界上还有这样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的人。
姜暮烟静静地看着李坤崩溃求饶的丑态,没有说话,直到他的哭求声渐渐弱下去,直到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地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从审问席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李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冰冷的嘲讽,是对叛徒最彻底的蔑视。
“你跪得挺快。”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李坤的心里。
李坤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可惜,你跪错了地方。”
姜暮烟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你以为,投靠顾之言,就能保住你的地位,就能安稳活下去?”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离李坤只有半步之遥。李坤被绑在柱子上,退无可退,只能拼命往后缩脖子,脊背紧紧贴着冰凉的水泥柱,浑身瑟瑟抖,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