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基地的议事大厅,原是废弃工厂的组装车间,四壁立着锈迹斑斑的波纹钢板,风从钢板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尘土与铁锈的味道,呜呜作响。头顶吊着几盏太阳能Led灯,光线惨白刺眼,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歪歪扭扭。
长桌是用回收的复合板拼起来的,边缘参差不齐,还带着毛刺,上面铺着一张泛黄的全国地图,边角被烟头烫了好几个焦黑的印子,密密麻麻的标记和划痕,记录着人类最后的生存据点。
各大基地的负责人围坐在桌前,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疲惫与焦灼。来的路上,每个人都拍着胸脯说,是来商量对抗顾之言的对策,可屁股刚沾到椅子,还没等有人抛出具体方案,争执就先炸了锅。
“顾之言手里有多少变异兽,你们眼睛瞎了看不清吗?”
一个穿着洗得白的旧军装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一道还没拆线的伤疤绷得紧紧的,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一把将一叠卫星照片摔在桌上,照片散落开来,上面全是沿海基地沦陷后的惨状——变异兽肆虐,废墟一片,血腥味仿佛能透过照片飘出来。“沿海基地的变异兽至少两千只,还不算海里那些藏着的鲨鱼、螃蟹!正面硬打?纯属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投降?”
对面一个瘦高个男人也腾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三度,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加入他那个狗屁新人类联邦?跪着求他给口饭吃?我告诉你,我宁可被变异兽吃了,也不会跪他!”
“我没说投降!”
旧军装男人气得胸口起伏,手指着瘦高个,“我说暂避锋芒!先收缩防线,囤足粮食,好好练兵,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实力,再找机会反击——这有错吗?”
“等?等什么时机?”
瘦高个冷笑一声,伸手扫过桌上的地图,“等他把我们一个个吞并?等他把所有不肯屈服的人都杀干净,再回过头来收拾我们?到时候,你连跪的资格都没有!”
“你他妈胡扯!”
旧军装男人猛地一拍桌子,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出刺耳的尖响,像是在泄心底的恐惧与愤怒。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有的帮着旧军装男人说话,有的附和瘦高个,互相指着鼻子骂骂咧咧,吵得不可开交——“贪生怕死的软蛋”
“你想送死别拉上我们基地”
“我们连粮食都不够吃,还练兵?纯属空谈”
“海上的变异兽怎么打?你倒是说个办法出来”
。
嘈杂的争吵声填满了整个议事大厅,刺耳又混乱,像一群被激怒的困兽,只顾着泄,却忘了眼前最紧迫的危机。
姜暮烟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椅子比其他人的靠后了半米,像是一个局外人。
从开会到现在,她一句话没说,指尖轻轻扣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很稳。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甚至带着几分百无聊赖,仿佛眼前这场激烈的争吵,和她毫无关系,只是在看一群小孩,为了最后一块糖争得面红耳赤。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在走神。她在听,在数——数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里,有多少是真正有建设性的对策,多少只是纯粹的恐惧宣泄,多少是打着“暂避锋芒”
的幌子,实则贪生怕死、只想保全自己的利益。数到最后,她的指尖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前者寥寥无几,后者却满坑满谷。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末世都到这份上了,这些人还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互相推诿、争执不休,怕死又不敢承认自己怕死,想反抗又不知道该怎么反抗,连最基本的团结都做不到。难怪人类会被顾之言压制,会一步步陷入绝境。
耳麦里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林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火气——她一直在西南基地盯着会议的实时语音转播,是老赵在议事大厅偷偷架了收音设备传过去的。“这些人也太没用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窝里斗,根本没人真心想着怎么对抗顾之言,一个个都只顾着自己保命!”
姜暮烟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只有耳麦里的林舒能听见:“人性本就如此。危难时刻,最先想到的永远是自己的利益。想要把这些一盘散沙整合起来,没那么容易。”
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议事大厅里的争吵声又拔高了一截。旧军装男人已经气得脸红脖子粗,胸口剧烈起伏,而那个瘦高个,直接把手里的笔记本狠狠摔在桌上,纸页散落一地,有的还被人不小心踩了一脚,沾满了灰尘。
姜暮烟叩击桌面的手指,彻底停了。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等了三秒。
三秒后,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没有吼,没有叫,甚至比平常和老赵说话时还要轻一点,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强势,像一把冰冷的刀子,轻轻按在每个人的喉咙上。
“吵什么。”
短短三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混乱的议事大厅。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