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苗棚里的苗越来越密。雪萝卜的苗挤在一起,叶子挨着叶子,绿得黑。雪菠菜的苗长得快,才十来天就能移栽了。
冰莓的苗壮实,根扎得深,拔都拔不动。雪紫薯的藤蔓爬满了架子,叶子肥厚,把棚顶遮得严严实实。老赵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苗,愁。
“姑娘,苗太多了。咱们这几个人,种不过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姜暮烟。
姜暮烟也在看那些苗。确实多。她自己种了一部分,邻居们种了一部分,但还是剩不少。育苗棚还在往外冒新苗,移栽的度跟不上出苗的度。她想了想,拿起对讲机,联系了官方。
电话是技术员接的。她说人手不够,需要借人。技术员说汇报一下,挂了。第二天,回复来了。领导同意了,从部队借一些人过来,还有几个种植专家,拖家带口的。技术员特意强调,要能干活的,不是养老的。
“专家?什么专家?”
她问。
“农业大学的教授,退休了,身体还行。还有几个农技站的推广员,都是实干型的。他们在地下城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来帮你们种菜。”
技术员顿了顿,“领导说了,让他们去你那边,一是帮忙,二是学习。你的种植方法,他们想系统学一下。”
“行。有地方住。”
她挂了电话。
第三天,一辆大巴车开到了围栏外面。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人。打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花白头,戴着眼镜,穿着军大衣,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后面跟着几个中年人,有男有女,都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跺着脚。最后面下来几个年轻人,背着包,拎着袋子,东张西望。还有几个孩子,被大人牵着,好奇地看着那片大棚和楼房。
老赵开了门,让他们进来。班长从岗亭里出来,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姜暮烟从屋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泥,用围裙擦了擦。打头的老头走过来,伸出手。“你就是姜暮烟?我姓陈,搞了一辈子作物育种。退休了,闲不住,听说你这边种出了新东西,过来看看。”
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握力不小。
“陈教授。欢迎。”
她跟他握了一下,又跟后面的人点了点头。
班长走过来,站到她旁边。“姑娘,这些人怎么安排?”
“住那栋楼。空房间多,让他们自己分。”
她指了指靠东边的那栋八层楼。“被子、床、日用品,你帮他们领。需要什么,从库房拿。”
班长点了点头,转身招呼那些人跟他走。陈教授拎着包,跟在班长后面,边走边看。他看着那些大棚,问旁边的人:“这棚里种的什么?”
老刘正好从棚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雪菠菜。“雪菠菜,新品种,露天雪地里也能种。”
陈教授接过一棵,翻来覆去看了看,掐了一片叶子塞嘴里,嚼着,点了点头。“纤维少,糖分高,耐寒性应该不错。”
老刘笑了,又拔了一棵雪萝卜递给他。陈教授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眼睛眯起来了。“脆,甜,没有萝卜的辛辣味。好东西。”
他把萝卜揣进口袋里,说回去研究研究。
班长带着人进了楼。一楼是值班室和库房,二楼以上住人。房间不大,但干净,有床,有被子,有枕头。暖气片热乎,窗户关着,风灌不进来。陈教授选了一间朝南的,把包放在床上,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大棚,又关上了。几个年轻人挤在隔壁房间,抢床铺,被年纪大的赶出来,嘻嘻哈哈的。
班长站在走廊里,拿着本子,一个一个登记。姓名,年龄,职业,特长。陈教授,六十三岁,作物育种。王技术员,四十五岁,植保。小李,二十八岁,土肥。小张,三十二岁,设施农业。还有几个家属,没安排活,负责做饭和带孩子。班长记完,把本子合上,带他们去库房领物资。
库房在一楼,门开着,里面堆着东西。棉被,叠得整整齐齐,白色,酒店那种。床单、被套、枕头,也是一套一套的。毛巾、牙刷、牙膏、香皂,成箱的。棉拖鞋、棉袜、保暖内衣,码在架子上。班长站在门口,指着那堆东西。
“被子一人两条,床单被套各两套,枕头一个。毛巾两条,牙刷一把,牙膏一管,香皂一块。棉拖鞋一双,棉袜两双,保暖内衣两套。不够再来领。”
他拿出本子,让每个人签字。陈教授签了,领了东西,回房间铺床。几个年轻人叽叽喳喳,挑花色,被班长瞪了一眼,不挑了,随便拿了一套走了。
姜暮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风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她没缩脖子。班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姑娘,物资够不够?要不要再备点?”
“够。库房里还有。”
她转头看着他。“他们要是缺什么,你记下来,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