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一个人,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其他人的交谈声,似乎是当地环保部门安排的几个技术员,陪同她在进行某种考察。
四目相对。
只有一秒,或许更短。
藤宫博也看到了她眼中飞快闪过的惊讶和打量——她的目光转瞬间已然扫过了他染血的裤腿、手中的布条、地上散落的几页记录满了他调查结果的纸张。
没有任何语言沟通。
天方的目光甚至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错愕,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过多的波澜,只有一份了然般的明悟。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转过身,手臂指向了某个方向——他的血迹一路洒落的那个方向,声线平静且清晰:“那边有什么在重点名单上的工厂吗?”
她的威望似乎已然显赫——只因为她站在了巷口的位置,便没有任何一道视线越过她的身躯,只有恭敬的答语:“是的,博士——那边的确有一家……”
“那就先去那边吧。”
天方淡淡点头,率先迈步,于是身后的人流——政府的文员,附近几家厂家被找过来陪同解释的负责人——乌泱泱的,果断变换了方向。
藤宫博也甚至清晰地看到了,巷外隐隐闪过的巡逻队,在一个跟在天方身后的、满脸汗水的中年男子气急败坏的挥手间,不甘心地撤退离开了。
整个过程里她甚至没再回头看他一眼,只在第一次对视时,若有似无地朝他点了下头。
第二天,藤宫在临时藏身处看到了地方新闻:那家屡遭投诉的小化工厂,因“设备老化严重,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及污染风险”
,被环保部门联合执法,勒令立即停产拆除。
新闻画面里,天方站在一群官员和技术人员中间,正指着拆除中的设备说着什么,面容专注,笑意浅淡。
从头到尾,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她甚至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没有交谈过一个字。
却配合得如此行云流水。
那一刻,藤宫奇异地感觉到了——她是懂他的。
不需要他解释,便看懂了他所有的愤怒与急切。
懂他的目标,懂他的手段,甚至懂他的狼狈与决绝。
那种无需沟通的默契,流畅得令人心悸,也……温暖得格外危险。
温暖。
藤宫猛地从回忆中抽离,狠狠皱起了眉,仿佛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般。
理解?默契?那又如何?
滨侨镇的问题解决了——是的。用一种相对“温和”
、“合规”
的方式。
但那是天方的方式,不是他的。
她的方式需要调查、论证、协调、等待审批、监督执行……一套完整而缓慢的流程。
她个人的能力固然能高效地完成它,但是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像她一样一针见血,将效率提升到极致?
时间……
那每分每秒都在迫近的、预言中的毁灭。
他们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cRIsIs给出的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地球等不起“正规程序”
,人类的自毁等不起“改良”
。
天方……
她明明……
理解他的痛苦,理解他的焦躁,理解他每一分藏在冷漠下的挣扎,甚至比丹尼尔他们更能看透他灵魂深处的孤独……
——可是她不认同他。
她站在阳光里,温柔、清醒、坚定,告诉他人类是星球开出的花,告诉他展的问题要在展中解决,告诉他他的极端,不过是因噎废食的傲慢……
她看到了他,却只是站在了他孤独的河流之外,不肯涉水深入……走到他的身旁。
……
这天晚上,藤宫博也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没有地球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