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单这样原也无妨,可二公主府一共送来两份请帖,竟有一份,是单独指名递到褚疏缨手上的。
此刻主院之内,褚疏缨与母亲温叙宁对坐。
温叙宁指尖轻轻拂过烫金帖面,眉头微蹙,缓缓开口:“二公主这般行事,颇有些来者不善。”
褚疏缨半点不意外。
当今圣上膝下,共有两女两子。
长公主年岁最长,其次便是二公主与三皇子——二人乃是龙凤双生,当年降生之时天降吉兆,“龙凤呈祥”
的说法传遍朝野,与生俱来便揽尽世间祥瑞之名,最末一位是七皇子,序齿依旧依照先帝在位时的旧制编排。
无论先帝,还是如今的圣上,都借着这份祥瑞的名头,对二公主格外偏爱,长久的盛宠,渐渐养出了二公主骄矜张扬的性子。
褚疏缨垂眸看向那份独属于自己的请帖,微微挑眉:
“二公主这是不许我躲在褚家之后。”
偏将她单独拎出来,用意不言而喻。
她对二公主本无私人恩怨,彼此之间的龃龉,从来都只是立场相争。她心里看得通透,二公主此刻单独递来请帖,表面上看着是另眼相待,实则暗藏挑拨的心思。
褚疏缨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深思。
当今圣上登基已有八年,七皇子年岁尚幼,不过十岁。
先朝几经动荡,圣上能够废幼帝登临大位,本就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几番风波过后,宫中便只余下这四位皇嗣。
她曾是长公主的伴读,立场根深蒂固,但定国公府自有盘算,府中立场向来偏向三皇子。
自从两家定下婚约,一切便变得微妙起来。
褚疏缨也说不清这场联姻于自己究竟是对是错。
但她明白一件事,于褚家而言,这是一桩有利的结盟。圣上登基太晚,急于收束权柄、压制世家,褚、奚两姓联姻,本就是世家之间抱团自保的一步棋。
身在世家之中,她默认了这份安排。
在高悬的皇权面前,褚家与定国公府利益一致,她没有理由去反对。
可婚约缔结之后,新的矛盾随之而生。
一边是长公主,一边是偏向三皇子的定国公府,她与夫家,则站在了不一样的阵营。
这件事,她与奚玉恒彼此心知肚明,也因此,定亲一年有余,二人迟迟没有择期完婚。
二公主正是看准了这层裂隙。
今日这番举动,一来是提醒长公主,她褚疏缨身负与定国公府的婚约,立场未必牢靠;二来,便是要借着生辰宴浑水摸鱼。
倘若能离间定国公府与三皇子、或是令她与长公主生出嫌隙,无论哪一样成真,于二公主而言,都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温叙宁也知晓其中轻重,她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女,心中情绪复杂。
长女得大公主信赖,的确是一件好事。
但长女锋芒过甚,甚至压过其兄长,外人知晓褚家长女,却不知褚家长子,长此以往,兄妹二人或许会生间隙。
褚疏缨看了母亲一眼,知晓她在想什么。
褚疏缨状若不知地垂下视线,掩住了眸中晦涩的情绪,她唇角扯动了一瞬间,很快恢复自然。
有些人总觉得,她做这一切是在替兄长铺路。
也有人觉得,她嫁入国公府后,会自然而然地转变立场。
但是,凭什么呢?
圣上登基,大公主能在朝堂上和三皇子相争,她又为何不能替自己打算考虑?
不论是兄长、还是夫婿,都要排在她之后,断不可能让她割舍自己的利益。
她如今眼前摆着一条路,若是不走上去看一看,她不甘心!
屋内静默片刻。
温叙宁心底微微一叹,终究压下满腹劝诫,只柔声开口:
“宫中宴会推不得,贺礼也需妥当。你心中可有打算?”
褚疏缨也面色如常地笑了笑:“便送那套前朝《千秋乐赋》的拓本吧。”
没有讨好,没有亲近,不过是一份合乎身份、无可指摘的贺礼。
温叙宁长长呼出一口气:
“可行。”
褚疏缨视线在母亲脸上落了一瞬,呼吸有一刹间的凝涩。
她知晓,母亲疼她爱她,待她素来温柔体恤,从未苛待。
可这份疼爱,在对比兄长时,却又总差着些什么。
母亲会忧她锋芒太露、忧她过于好强、会劝她收敛锋芒顾全大局,却从不会让兄长退让半分。
细微的差别藏在每一次规劝里,不易察觉,却压得人心底喘不过气来。